“第一项,基础站姿和体态。”

美鹤老师让遥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站好。

“自然站立,双脚与肩同宽。手臂自然下垂。”

遥照做了。

美鹤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过。头部的倾斜角度、肩膀的高度是否对称、脊柱的弧度、骨盆的位置、膝盖的朝向——

“左肩比右肩低了大约一公分。”美鹤说,“可能是左臂骨折后的代偿姿态。不严重,后续训练可以纠正,其他没有明显异常。”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二项,平衡测试。单脚站立,右脚,闭眼,坚持到你坚持不住为止。”

遥抬起左脚,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微微晃动。

五秒、十秒、十五秒——

到第十八秒的时候,身体往左一歪——

“哎哎哎——!”她赶紧睁开眼睛稳住。

“十八秒。” 美鹤记了下来,“车祸前你的成绩是四十五秒以上。差距不小,但在预期范围内。”

她用一种“这不是你的错”的语气说了最后那句话,遥听完后松了一口气。

“换左脚。”

左脚更差,十二秒就开始摇晃了。

“左侧是受伤侧,意料之中。” 美鹤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串数字,“核心力量下降明显,左右差距偏大。需要针对性训练。”

作为专业的舞蹈导师和康复训练师,美鹤深知平衡能力都重要性,这是舞蹈的基础中的基础,偶像舞蹈中大量的旋转、单脚支撑、快速变向等动作,都依赖于核心肌群的稳定性和前庭系统的精确反馈。如果平衡能力不过关,后续所有的舞蹈训练都是空中楼阁。

“第三项,基础舞蹈动作。”美鹤走到练习室角落的音响旁边,拿起了一个遥控器。

“我会放一段基础训练曲。你跟着节拍做基础动作。步伐、手臂摆动、转身。不需要做完整编舞,就做单个动作。按你的感觉来。”

音乐响了,节拍不快,节奏较慢,似乎是专门调整过的,大约是遥正常表演速度的一半过一点左右。

遥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跟着音乐动了起来,刚好这支舞昨晚练过,她居然歪打正着了。

于是她照着记忆里的节奏,右手抬起——左脚往前迈——转身——

这三个动作都没问题,她的上半身转过去了,然后。

下半身慢了。

她和昨晚一样,下半身晚了大约半拍。上下身之间出现了一个可见的“断层”,就好像自己被从腰部横切开,上面那半先动了,下面那半跟着追。

美鹤看到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而是把音乐倒了回去,意思很明显了。

遥收起了动作,重新再来一遍。

她的手臂开始摆动,节拍卡得很准。甚至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感,手腕的弧度、指尖的延伸——这些细节是多年训练才能形成的东西。

但当手臂摆动需要配合步伐的时候,手先到了,脚晚了一秒多。

第三遍,脚到了,手晚了。

“身体和脑子又在打架了……”遥在心里犯嘀咕,她现在的状态和昨晚没什么区别,属于是脑子:我会了,手脚:不,你不会。

美鹤在旁边全程观察着这一切,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

“这不是肌肉问题,也不是骨骼问题。”她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很明显,遥的肌肉记得每一个动作的形,骨骼的活动范围没有受到明显限制,每一段舞蹈中单个动作的完成度远超她的预期。

以入院报告上那个程度的伤势来看,卧床一个月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接近奇迹了。

如果单看动作本身,那么问题大概率出在她的神经系统的协调层面。

美鹤认为,这是因为遥的大脑和身体之间的信号传递出现了“延迟”——以前她曾经在严重脑创伤后的患者中见过。简单来说,这一类病人的大脑可以正常发出“同时做A和B”的指令,但指令到达A部位和B部位的时间会不一样,进而导致出现动作延迟。

如果她通过让遥来反复练习重新建立神经通路的话,遥肯定能恢复正常。但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周,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甚至在永久性地留下一点“延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点延迟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一个需要在万人面前跳复杂舞蹈的偶像来说,这个延迟无疑是致命的。

音乐停了,遥站在练习室中间,额头微微渗着汗。刚才的动作强度不算大,充其量是热身级别,但由于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她额外消耗精力去“纠正”大脑和身体之间的偏差,让她身心俱疲。

她看向美鹤,美鹤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既没有“太糟了”的失望,也没有“不错嘛”的安慰。她只是平静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怎么样?” 遥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美鹤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

“意料之中。”

“就是……不太好的意思?”

“就是‘和你的伤势以及恢复时间对应得上’的意思。” 美鹤的语气平淡但不冷漠,“你刚经历了一场差点要命的车祸,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别说你做出刚才那些动作,光是活蹦乱跳的站在我面前就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一百倍了。”

遥眨了眨眼,似乎是得到了夸奖有点高兴。

“真的?”

“真的,你的基础动作的完成度比我预期的高,单个动作的形几乎没有大问题。不过这些都是你身体底子的功劳,我只能说这些年的训练没有白费。”

遥的表情又亮了一点。

“但是——” 美鹤话锋一转,“你的连续动作的协调性明显下降。尤其是上下肢的配合、重心转换的流畅度、动作之间的衔接。这些都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你现在的动作是‘对’的,但不是‘活’的。”

“‘活’的?”

“你做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从视频里截出来的单帧。每一帧都是对的,但帧和帧之间缺少过渡和关键帧。” 美鹤用一种平实的方式解释,“好的舞蹈不是一百个正确动作的拼接,是一条连续的流。你现在的‘流’断了。需要重新接上。”

遥默默点了点头,听完后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美鹤说的这些“问题”,和她昨晚自己发现的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她的判断没有偏差,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是可以用车祸来解释的,而美鹤显然也是这么理解的。

简而言之,她没有露馅。

“那我接下来要做——”

“别急。” 美鹤抬了一下手,“先做这一项。”

她走到音响旁边,把之前播放的舞蹈训练曲换成了另一首,遥的《向日葵》的伴奏版。

“唱一遍。”

遥愣了一下。

“咦?在这里唱吗?”

“在这里,不用话筒,不用全曲,清唱A段加副歌就行。”

遥站在练习室中间,面对着镜墙——镜子里映着一个穿着练习服、扎着马尾、额头贴着创可贴的十六岁少女,身后是空旷的练习室和角落里坐着的美鹤。

伴奏响了起来。前奏的吉他音色在练习室里回荡,声音既干净又温暖,像阳光穿过树叶间隙的声音。

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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