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威尚未散尽的海面上,刺鼻的硝烟混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漂浮的战舰残骸还在滋滋燃烧,油污在碧蓝的海面晕开大片狰狞的漆黑,断裂的桅杆、熔化的金属板、焦黑的碎布随着波浪缓缓起伏,偶尔有未燃尽的火星噼啪炸开,转瞬又被冰冷的浪花扑灭。
这里是刚刚结束惨烈厮杀的战场,也是联盟舰队与29号中转站共同的坟墓。
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冲撞着脑海,遮天蔽日的巨兽、冲天而起的紫色光柱、熔毁沉没的战列舰、精灵那张带着轻蔑与冰冷的脸,还有额头上贯穿而来的尖锐剧痛……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脑袋好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又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试图回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眩晕。
埃拉费力地皱起眉,睫毛轻轻颤动,猩红的眼眸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天光透过云层洒落,带着海风的凉意拂过脸颊,耳边是规律而沉重的海浪拍打声,还有一种低沉如巨兽喘息的轰鸣,从脚下源源不断地传来,震得她感觉浑身都在微微发麻。
我记得……踏步者刚刚回应了我的命令……
然?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混乱的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截断的画卷,后半段一片空白,只剩下零星的剧痛与疯狂的杀意,在意识深处隐隐作痛。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
入目是熟悉的无垠大海,碧波一直延伸到天际,与淡蓝色的天空相接,远处的海平面上还残留着战场的黑烟。
而她此刻,并非躺在冰冷的废墟或是浸透鲜血的甲板上,而是趴在一片坚硬、冰冷且带着粗糙纹路的地方。
触感冰冷坚硬,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漆黑,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半人大小。
“踏步者?!”
她猛地撑起身,不顾额头传来的阵阵刺痛,低头看向自己身下。
巨大如山岳般的身躯盘踞在海面,稳稳地托举着一切,那头刚刚横扫联军、毁天灭地的巨兽踏步者现在成为了她脚下新的陆地。
漆黑的外骨骼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庞大的身躯破开海浪,前行时几乎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只有低沉的轰鸣伴随着它的每一次挪动。
而更让她惊愕的是,不仅仅是她自己,连同之前被她死死护在身下、昏迷不醒的四人,此刻也全都出现在了踏步者的背上。
“额……你们几个……这姿势……”
埃拉的目光扫过四人,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四人像是被人随手固定在了踏步者背部凸起的巨大黑鳞之间,身体被鳞甲的缝隙牢牢卡住,四肢微微蜷缩,一动不动地昏迷着,简直像是一串串被挂起来风干的腊肠。
明明是刚刚经历过死战、满身伤痕的伤员,明明是差点葬身火海与海啸的同伴,此刻这幅模样,实在是滑稽又诡异。
埃拉清楚,大概率是在她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踏步者或是虫群的其他单位为了防止他们掉落海中,才用这种粗暴却有效的方式将他们固定住。
这份保全性命的心意无可挑剔,可眼前的画面,实在让人难以保持严肃。
“呵~”
一声轻笑声终究还是从她唇边溢出,有些庆幸,也带着一丝无奈的戏谑。
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这抹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她撑着冰冷的鳞甲,迈动还有些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踏步者的头顶爬去。
巨大的鳞甲高低起伏如同崎岖的山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银发小矮子好不容易爬到巨兽宽阔的头顶,埃拉扶着凸起的棱角,放眼望去,整片战场尽收眼底。
目之所及,尽是联盟战舰的残骸,大大小小的碎块漂浮在海面,燃烧的火焰渐渐微弱,只剩下黑烟。
远处,一片格外巨大、残破不堪的金属废墟半沉在海里,断裂的结构扭曲变形,舱室大开,海水疯狂倒灌,29号中转站,如今彻底沦为了海底废墟。
这片战场剩下了太多好东西,大概很快就会有人闻讯赶来开始打捞吧,这些人会成群结队,久而久之,说不定一个新的29号中转站就会原地升起。
“战斗真结束了?”
埃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那些嚣张跋扈、妄图将她与所有流民一同埋葬的联盟联军,那些挥舞着圣光、燃烧着地狱火与圣光的天使与恶魔,那支浩浩荡荡的舰队……此刻全都化作了海面的残骸与浮尸,再也没有了半分威胁。
终于还是有一件事被她完全料到了,跟她想的一样,发育到完全体的踏步者以不可阻挡的姿态碾碎了这些虚伪的狗杂种。
战斗,战斗真的结束了……
呃!
就在这时,埃拉的额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刺痛,埃拉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指尖触碰到一片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渍。
破碎的画面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金色发丝、尖长耳朵的精灵拉开长弓,绿色的魔力光箭带着致命的杀意。
箭矢贯穿右额,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右眼。
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立,然后……
虫群单位奉命出击,刺杀者,天使暴君正面迎敌,精灵与恶魔接连惨死。
一道道冰冷的指令从她口中发出,不带丝毫情绪。
原来是这样。
她被精灵一箭贯穿了头颅,本该直接死了,是虫巢意志在关键时刻接管了她的身体,操控她下达指令,灭杀了敌人,稳住了战局,她身体的自愈能力则在现在恢复了她的大脑。
埃拉缓缓放下手,看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她转头看向踏步者的肩膀两侧,果然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天使暴君展开半透明的羽翼,银色的甲壳紧密贴合,六只复眼紧闭,锋利的前肢收拢在身前。
刺杀者则蜷缩在一旁,诡异的紫色外骨骼与巨兽的甲壳融为一体,完美隐匿了身形。
两头虫群精锐将自身肢体卡进踏步者的甲壳缝隙中,进入了低耗能的待机状态。
“那家伙……居然没有趁这个机会彻底占据我的身体?让我又醒来了?”
它只是临时接管控制权,在解决危机后,又将身体还给了她。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片刻,终究没有答案,知道再多思考也只是徒劳,埃拉甩了甩头,打算先选择性忘了它。
或许是距离足够近的缘故,这次对踏步者的连接远比之前轻松。
此前手操踏步者全力作战时,她感觉自己像连续十天不眠不休,大脑像是要炸裂一般剧痛。
但现在只像是熬了一天一夜未睡,不过区别不大,她还是累得想原地趴下睡觉。
“我需要……虫巢……”
埃拉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身下的四名同伴依旧昏迷,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急需治疗。
踏步者体型庞大,消耗惊人,这片海域的大鱼早已被它在生长中吞噬殆尽,若长期没有能量补充,这头巨兽也迟早会陷入虚弱。
她没得选,即便她清楚,建立完善的虫巢、不断扩张虫群力量,也许只会让虫巢意志不断壮大,自己被侵蚀、被彻底吞噬的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但只有建立起完善的虫巢,才能为四人治疗,只有建造足够多的地热充能站,提取地热能量,才能维持踏步者的庞大消耗。
“好吧……至少现在我们有船了”
埃拉轻轻拍了拍脚下冰冷的鳞甲,以一头百米高的巨兽为载具?真是诡异到骇人,不过嘛,好像也蛮浪漫的……
“踏步者,先往前进吧,我们得离开这里”
埃拉深吸一口气,对着脚下的巨兽下达指令。
她不相信这就是联盟的全部力量,堂堂联盟,不可能只派出这么一支舰队就草草收场,这次不过是他们猝不及防,被踏步者的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旦联盟反应过来,必定会派出更强大的战力,再次围剿而来。
敌人没有被彻底消灭,危险就永远存在。
这片战场已经不能久留,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前往一处偏僻、安全的地方,扎根下来,建立虫巢,恢复力量。
埃拉没有像之前那样精细操控踏步者的每一个动作,只是下达了一个笼统的前行指令。
她发现,这种模糊的指令虽然不如手操精准高效,但能极大地减轻精神压力。
低沉的轰鸣再次响起,踏步者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方向,破开层层海浪,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行去。
埃拉坐在踏步者的头顶,摇晃着自己的小短腿,她试过去擦掉头上的血,结果只是让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
“等等……也许那不是虫巢意志?”
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既然她记得自己发号施令时的记忆,那些命令看似冰冷,其实也是站在她的角度上最合适的命令……
难道说那一箭确实没有杀死她?只是射烂了她的部分大脑,改变了她的思想?最终导致她变成了那副样子?
“好吧,我想我这辈子也得不到确定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