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暴风雪只响了这一夜。
第二日，天色未亮，白色云墙便逐渐散去，空气中只存在着细微的冰晶。
极小的一点，数量极多，漫天飘洒，刚落于脸颊就消融成水，仅余丝丝凉意。
…
天色已完全恢复，‘铁翎’也已完全清醒。
驿站人员帮忙检查了风隼的状态，在确认隼的状态正常后，诺尔与莉莉丝便收拾行装，翻身而上，与驿站女主人挥手告别。
…
两头风隼并排飞过公国与帝国的边境线，进入了米尔德领的天空。
“呼————————”
昨天夜里还蜷成一团毛球的猛禽，现在容光焕发，翼展全开时遮住半边天光，飞行时，每一根飞羽都在气流中微微调整着角度，看上去很有威势。
“嘎啊——————”
琥珀色的眼珠不再半眯，而是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偶尔穿过一片云层，喉间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啸鸣，听起来不太像是兴奋，而是在宣告这片空域归它了。
…
另一只母隼，诺尔心血来潮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灰羽’。
名字的由来是啥呢？
它飞在莉莉丝身下，毛发也有一部分灰灰的，莉莉丝头发也是灰的，那就叫它灰羽…岂不是挺应景。
对此，莉莉丝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她最终选择了保留意见，诺尔爱叫母隼什么名就叫什么名吧。
反正起名废是这样的。
…
“呼——————”
比起铁翎，母隼灰羽的动作明显更轻盈。
它不怎么叫，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背上的莉莉丝，似乎在确认这个人类还坐着。
或许莉莉丝太过于安静了，安静到灰羽有些发慌。
“呼呼呼呼呼——————”
诺尔趴在铁翎背上，看着脚下的景色不断掠过，裹紧了莉莉丝拿给他的那件斗篷。
…
越往北飞，风越硬。
不似刀般凛冽，而是沉甸甸的重量。
风从四面八方慢慢渗进来，穿过斗篷的线，靴子的皮革。
然而，诺尔竟发现，他的身体竟神奇般的并没有寒冷感，甚至肩膀的部分还有些莫名其妙暖洋洋…
没有发现这斗篷上有什么魔力的气息啊？
什么原理呢？这是？
…
“……”
扣了扣斗篷，诺尔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莉莉丝。
“……”
此时，莉莉丝正坐在灰羽背上，身姿端正，衣衫整洁，女仆裙摆在风中纹丝不乱。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梦里总有人让自己别回头别回头的，因没睡好出现了错觉…
诺尔总感觉莉莉丝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女仆装，或许不是昨天淋了雨雪的那件。
…
这个很好解释。
莉莉丝她会‘空间魔法’啊，她能凭空把东西拿出来，那不是传说中的空间魔法是什么？
既然有空间魔法，那拿一套新衣服出来这个设想就成为了可能。
“……”
有那么一瞬间。
诺尔对自己的推断觉得合理了。
…
“呼呼————————”
莉莉丝的脸上看不出冷，也看不出疲惫，甚至连头发都只有耳侧的几缕被风吹散。
如果忽略她身下那头正在拍翅膀的巨型猛禽，她看上去就像坐在德雷克家的客厅里，等着给诺尔沏茶。
端正，太端正了，端正的不同寻常。
“…你不冷吗——？”
诺尔张嘴喊了一句，声音被风撕走大半。
“我有剑术护体，诺尔少爷。”
莉莉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就好像风是她的传话筒。
“哦。”
诺尔无言以对。
他就‘哦’了一声，便转回头。
…
剑术护体？不是魔力护体？
风灵月影剑术恐怖到这等程度？能当德鲁伊沟通风隼，现在还特么能御寒？
…
过了一会儿，诺尔又开始喊。
“那你有多的剑术护体吗————？”
“……”
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呼——————————”
风隼翅膀破开气流的呼啸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
“到了下一个驿站，我给诺尔少爷再加一件内衬。”
莉莉丝回答了诺尔。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诺尔死死抓住问题的核心不放，追问。
“……”
第一次遭到诺尔的反击，着实让莉莉丝有些猝不及防。
“到了驿站再说。”
最终，莉莉丝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回嘴方式。
于是，她只得先暂时放弃拌嘴，岔开话题。
“……”
诺尔咧了咧嘴，偷笑了一下。
…
…
————————
少女无语中…
————
…
…
“嘎、嘎——”
飞过一片针叶林上空的时候，铁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它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巡航的宣告，而是带上了一种警惕感。
“……
诺尔立刻低头看向下方。
树冠层在视野里缓慢后退，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呼————————”
铁翎开始微调翼尖的角度，身体微微侧倾，不再笔直前进，而是画出一个平缓的弧线。
“呼————”
与此同时，莉莉丝座下的灰羽也调整了方向…
两头风隼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朝着同一侧偏转。
…
“怎——么回事——？”
诺尔对莉莉丝大喊出声。
“下方有东西。”
莉莉丝隔着老远就感知到了其它东西，因此她并没有像诺尔一样大惊小怪。
“呃…”
一听莉莉丝说下面有东西，诺尔就老实闭嘴了，下意识握紧了鞍座上的扶手。
…
他不会飞。
虽然诺尔出于好奇，直到现在都还利用课余闲暇在图书馆看魔法有关的书，但他看的都是一些理论书，魔法的实际使用方式他可太不懂。
如果铁翎出了什么问题，他从这种高度掉下去…
停，打住。
不要想。
“哼——呼…”
诺尔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地面拔起来，重新看向前方。
…
…
————————
少年心惊中…
————
…
…
“呼——————————”
不多时，铁翎就载着诺尔绕过了那片空域，飞行弧线画得很流畅，只是稍微拐了个弯。
但，诺尔注意到它的头颈一直在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瞳孔锁着底下某个点，直到飞出去好远，才发出一声放松的‘咕嘎’。
莉莉丝那边的灰羽也恢复了平稳。
…
“是什么？”
看异常结束，诺尔问起莉莉丝。
“一头很大的冰脊龙，刚才路过的那片林子里，有一股很淡的酸腥味，应该就是它的领地标记。”
莉莉丝不着痕迹的将手放置成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诺尔当然感知不到，但莉莉丝那剑圣的感知，还在牢牢锁定着脚下某种‘庞大的事物’。
…
叮！
F11自定义物品
钻石星辰剑
…
鉴识眼·神
鉴识:钻石星辰剑
（唯一）
攻击力:999
魔力:999
（？）
（？？）
效果①:辰星降临之时已至
效果②:装备时免疫部分‘外来神’的低语
效果③:装备时防御力/魔法防御力大幅上升
…
钻石星辰剑
以坠落极地的古老陨星之核锻造而成，剑身宛如万年冰晶凝结，于黑暗中自发透出凛冽的星芒。
据传，此剑属于某位追寻永冻天光的无名骑士。
他深入神明亦不敢踏足的‘苍白绝境’，最终寻得的并非荣耀，而是一具怀抱星辰碎片，已然化为钻石的尸骸。
剑上寒光，正是那人直至最后一刻都不曾熄灭的，对‘光’的执念。
在那‘光’的彼端，是那些漂浮着水晶巨树与破碎星辰的，已然死去的美丽世界。
那光芒冰冷而纯粹，能轻易割裂血肉与魂魄，仿佛被亿万年前的死星之辉所凝视。
曾有持有者于寂静深夜仰望天穹，从而听见剑内传出无数细碎低语，一如星辰崩碎前的哀鸣。
…
“……”
诺尔沉默了良久。
…
一头很大的冰脊龙？
虽然不知道莉莉丝口中的这个‘很大’究竟有多大，但据诺尔从魔兽图鉴上所知，即使是块头最小的冰脊龙，也拥有一口将铁翎给吞进肚的能力。
只身撞上那种东西，就算是黑鹫骑士团的空骑小队也想掉头绕路。
刚才铁翎和灰羽只是稍微偏了偏航向，绕过去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
“它们就不怕吗？”
诺尔微微低头，看看铁翎的后脑勺。
“会怕，但它们更聪明。”
莉莉丝握着剑，语气淡淡的。
她说出了利用鉴识眼粗略鉴定这两只风隼时扫出来的信息。
“风隼并非只有快，还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绕路。”
…
“咕嘎————”
铁翎像是听懂了什么，得意地抖了抖它头顶那撮毛。
“……”
诺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
那一小片羽毛，比他想象中柔软得多，指尖陷进去，像是伸进了一捧被阳光晒过的猫毛，触感堪称绝品！
“咕咕～”
铁翎被摸爽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鸽子叫。
…
诺尔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公国之后，他要给铁翎和灰羽都加一顿肉…
两顿。
不，以后每次路过索伦多商会的驿馆，都要专门给它带点好吃的。
“…？”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到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莉莉丝。
不知何时，她腰间出现了一柄剑，刃面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流光。
…
“……”
莉莉丝此时正在用剑身的反光观察身后，她将剑身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使后方的云层映在刃面上。
…
“没事了，它没有跟来。”
嗯…？这龙怎么跑了？
…
嘟嘟。
F11自定义物品OFF
…
就一眨眼的功夫，诺尔亲眼看着剑在莉莉丝手中消失。
诺尔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莉莉丝拔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刚才那头冰脊龙绝不是一只普通的家伙。
在诺尔的认知中，普通的魔兽，不值得莉莉丝碰剑。
…
“诺尔少爷。”
诺尔思绪才刚停，莉莉丝忽然主动开口。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
诺尔愣了一下下。
莉莉丝很少主动提问。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诺尔多少也摸到了一莉莉丝的性格。
她是那种…好像永远不会有好奇心，仿佛什么事情都知道，就算真的有问题，也只在必要时刻开口的人。
此刻在风中，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离开了陆地，悬浮在云层之间的松弛感。
…
“你问。”
诺尔看着莉莉丝。
“在街上看到那个男孩，把面包掰成两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莉莉丝没有看诺尔，只是看着前方。
灰发像未落的雪，侧影被天光剪成薄薄一片，依旧是那番轻凉的侧颜。
“……”
诺尔在沉默中陷入了思索。
…
“啪嗒啪嗒！”
“呼——————————”
风隼的翅膀拍了两下，穿进一片薄云，视野变成一片白茫。
数秒后，它们从另一侧穿出来，北方的大地重新铺开在脚下。
灰白的苔原一望无际，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线若隐若现的冰蓝。
…
“我在想…”
诺尔终于开口。
“如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公国，没有进过学院，没有走过帝都的街道…我会不会也像那些贵族一样，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诺尔顿了顿，将头转回去，不再看莉莉丝。
“然后我又想，如果我是那个男孩，手里只有一个黑面包，我会不会掰给旁边的人一半？”
…
“呼呼呼呼————————”
风声。
“答案是，我不知道”
诺尔此时的脸上浮现着一种认真。
“一个黑面包都舍得分的人，必须比我勇敢得多…因为我没有真正挨过饿，所以我不敢说我能做到他那一步。”
他转头看向莉莉丝。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
？
“……”
莉莉丝望着他。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
不是…这么帅？
诺尔你平时里的觉悟都这么高的吗？
怎么能突然说出这么帅的答案？犯规了啊。
…
“诺尔少爷不需要做到他那一步。”
莉莉丝闭上了眼，嘴角极其罕见的勾起了一抹微笑。
“您只需要承认，有人比自己勇敢，这已经比大多数贵族强了。”
“……”
诺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所以在学级检测的时候，你一眼就可以判断出魔兽所在的方位。”
…
“…您的思路是怎么跳到那里的。”
莉莉丝的那一抹笑容消失了。
“没跳。”
诺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放远。
“我只是一直在想，你不需要专门去观察什么，你只是习惯性地‘看到’了一切。”
“就像你在排位战上，永远比我早一瞬‘预见’到下一个剑招，也能比我早百步估算出对手的实力边界…你看到了一切。”
他把目光从远处的冻海收回来，落在莉莉丝脸上。
“所以，你也一定看到了很多我没做到的事。”
…
这一句话，语气平淡，不是自责，也不是试探。
…
开个挂，被诺尔这样无脑吹…
绕是莉莉丝，脸皮也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
“……”
莉莉丝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把头别向了另外一侧，不去看诺尔，让诺尔看不清她的脸色。
“诺尔少爷，你不需要看到一切。你只需要在你看到的时候，不转过头去。”
…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铁翎忽然发出一声欢快的啸叫。
前方出现了雪。
米尔德的雪落在诺尔的额头上，冰冰凉凉，尽指甲盖大小，立刻被风吹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两只风隼似乎也感觉到了目的地将近。
“啪嗒啪嗒————”
“呼——————”
铁翎的翅膀拍得更用力了些，带出一阵阵低沉的破风声。
“呼——————”
灰羽则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叫声，和在地面上时不同，高空的叫声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
诺尔伸手接着雪。
…
“莉莉丝。”
“在。”
“谢谢。”
…
谢谢这个词，可以有很多意思。
谢谢她给自己拿来披风，谢谢她在冰脊龙出现时最先拔剑，谢谢她刚才那句‘不需要转过头去’。
…
莉莉丝没有问诺尔在谢哪一个。
她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
“这只是我的职责，诺尔少爷。”
“不是所有女仆都会用剑指着冰脊龙。”
“也不是所有少爷都会给一头风隼起外号叫毛球。”
…
诺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没——咳啊——”
“当时你在心里起的，我看得出来。”
…
“咕咕嘎嘎？”
铁翎又抖了抖它脑袋上那撮呆毛，似乎在问什么外号，要不要跟它说说？
诺尔决定，今晚，它的加餐取消了。
…
伸手摸了摸铁翎的后颈，还是柔软的，还是那捧温暖柔软的触感。
“呼呼————————”
前方，白色的地平线上，下一个中转站出现了。
雪落在两只风隼的翅膀上，落在莉莉丝的手指上，落在诺尔十三岁的肩头。
想必…
也会落在北境漫长的寒夜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