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的这场耻辱性大败成为了这两天人防工事社区里最大的话题。虽然一向直性子的戴洛泽没有进行任何批判,甚至对小白的队伍带回来三把79冲锋枪一事大为称赞,认为几个成员的牺牲因此是值得的,并为此来安慰了几次行动的幸存者们。但事态显然不会毫无变化。

凌夜辰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坦然面对别人因为自己的死。她原本的打算:把信徒们当作自己的卫士,此刻看来不是那么便于实行。因为这意味着要他们为了自己送死。他们凭什么要死呢?因为比自己更愚昧吗?愚昧是罪恶吗?如果是,被罪恶的人所信任,自己难道是纯洁的吗?

社区中倾向自己的人一下子死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却依然忠心耿耿,毕竟他们亲眼见证了凌夜辰“接受天启”的经历。那个老信徒见先知闷闷不乐,还来向她讲解曾经的先知穆圣人在吴侯德战役中也不能顺利指挥所有信徒的事,队伍中接连出现叛徒、擅自抢夺战利品的违纪者,最后圣人坚守阵地,才逼退敌军。可见先知也要经受神的考验,需要亲自处理同行者中出现的种种问题。

虽然凌夜辰心里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安慰,因为这一切纯属诈骗。但也为老信徒的谆谆教诲和建言而感动。

而恰恰是更偏向于戴洛泽的那批信徒中,似乎渐渐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趣的是,也有人提及了老信徒所举的历史例证,只是他们的逻辑大相径庭,他们认为,即使是先知也有不同,穆圣人那样文武双全的先知是举世罕有的,无论是在此之前的摩西,还是在此之后的伊朗人巴布,都远不能与之相比,但至少也算人中豪杰。而如今这个白发少女,虽然确实接受了来自神的启示,但她的个人能力无法顺利肩负这样的职责,因此对她的盲从是应该终止的。

戴洛泽似乎数次指责人群里这样的讨论,但就像来雨鑫分析的,不排除这是一种双簧。即一开始的讨论也是他指使的。

凌夜辰还是有些怀疑疯狂技术宅的腹黑推测,因为这些天戴洛泽和自己关系其实反而不错,甚至几次主动找自己帮忙,让自己帮忙训练信徒们进行战斗,正好就把上次小队外出的经验用上。而戴洛泽在严明组织纪律方面很有一手,他似乎已经在组织里架构起一个监督、服务职能明确的体系,也不知道他那个前落马官员的父亲在背后帮了多少忙。总之这批人训练起来效率很好,几天后,戴洛泽亲自领着九个信徒外出寻找物资,据说在一个街区硬刚一个小尸群,因为团队协调纪律良好,居然无一伤亡将那十几个丧尸全数击毙,最后成功从一个街边小卖部里搜刮到三十公斤大米、几包白糖、盐、咸菜、罐头等等,还接收了三个一直困在家里的幸存者。社区里又组织了一次庆功大会,虽然戴洛泽邀请凌夜辰坐在了主桌上,但全程都是戴洛泽在演讲,发动大家唱歌,凌夜辰沉默不语。

“到现在,我也不建议你动手了。”事后来雨鑫无奈道,“他已经根基稳固,你现在过去杀了他,指不定他的亲信反过来杀了你。”

“你为什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我才好奇你呢!你那么好的身手,当初是为了什么练的呢?”

凌夜辰似乎逐渐认清了自己的位置,自己不适合作为一群人的领袖,老老实实跟随更擅长指挥别人的人会更好。但一定要跟着这个神棍吗?确实,他已经展露出靠着宗教在末世里纵横的本领,但自己依然条件反射地厌恶他。这是一种偏见或者源自曾经他有些无理的告白的报复心理吗?恐怕不是。据说每个人身上有种不同的力场,有些人的力场不合,不因为谁更优秀谁更恶劣,而是因为两人拥有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

信徒们的训练做得差不多后,戴洛泽开始派人去人防工事门口侦查,然后预备在地面上圈定安全区了。

楼上超市里还有个瘟疫心,是个持久的隐患,因此他决定将第一个地面安全区设立在和这栋楼有一定距离的位置。

最终,一个正在休整所以没开门的街边大排档成为了目标。这是一间面积不小的铁皮房,因为灾难发生时没有开张,卷帘门紧闭,所以里面没有丧尸。小队砸开玻璃窗,侦查完毕,用铁皮房里的桌椅拆卸的木材,以及附近渔具店里收集的鱼线,在人防工事和铁皮房之间构建了一个简易安全通道。当然不会多安全,来一只奇行种很容易摧毁。但阻拦普通丧尸没有问题。从此,人防工事里的人可以轮流到铁皮房里晒太阳。这里更重要的功能是便于信徒们在城区里收集物资。因为人们渐渐发现,瘟疫心的污染导致许多物资被损毁,消耗品的收集愈发困难,所以必须建立地面基地,方便搜索队外出。

铁皮房二楼有个私人房间,也许本来是老板或员工的休息室。里面有两张床,戴洛泽不客气地对近卫宣称这是圣护和先知专用,其他人非请勿进。在有一天完成了安全通道加固后,他先让凌夜辰去那里休息——后者还不知道那个房间已经被戴洛泽单方面宣告是“圣护和先知专用”,一个人去了那,往床上一躺,正要打盹,戴洛泽端了一盘烤火腿肠来了。

“吃一根?”

凌夜辰皱眉,“你怎么进来了。”

“你要我出去我马上出去。”

就这么耍架子可不好。少女心想。

“那你想说点什么吗?”

“谈谈工作上的事情。”

那肯定是要谈的。

“哪方面?”

戴洛泽先进了屋,在小桌上放下托盘,自己坐另一张床上。

“我想问一下,你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你个人?”凌夜辰从床上坐起来,戴上眼镜,“怎么,批评与自我批评?那你先自我批评吧。”

“我觉得我可能太独断专行了,很多事情都是我一人拍板,没给大家太多讨论的机会,这会不会滋生极权主义?”

凌夜辰撇了撇嘴,“你问我做什么?你自己说说打算怎么办?”

“我这么想的,”男生拿起一个烤肠吃起来,“还是要有个委员会,很多问题需要民主决策,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完了他又补一句:“我觉得澜子他们会这么搞。”

凌夜辰百无聊赖道:“是是是,他们宁愿让一个能力其实不如他们的中年人担任名义上的领袖,从一开始就不能让一个执掌大权的位置出现。”

“还真是末世里的民主灯塔啊。”

凌夜辰蹙眉,“怎么感觉你在说反话。”

戴洛泽呵呵笑:“别想多了。我是真的在夸。而且他们还没有接受你的福音,没有宗教的力量团结起大家,这样做其实也更把稳。是审时度势之举。所以你是怎么看待澜子的?”

凌夜辰也有些饿,拿起一串烤肠。

“为什么只问他?我感觉可可其实比他积极。”

戴洛泽继续嚼着烤肠,“我不那么想。以我和他四五年的交情,我敢打赌,他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后,一定比他表妹更厉害。”

“你觉得他还没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吗?”

“还差一口。就像这么一口。”戴洛泽说着,很灵巧地吃掉竹签上最后一块肉。

“只是一点思想上的转变。我觉得对他来说不难。你觉得呢?你和他相处也挺久,你觉得他和我相比,谁更……谁更可爱一点?”

“可爱!?”少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作为两个男生的评判标准。

“说白了,你更喜欢谁。”

“你不觉得这种问题很引战吗?!”

“那我换个问法。谁更可恶?”

“还是引战!”

戴洛泽稍作思忖,“那么这样问吧。

“你觉得谁更可能在未来有更好的发展?就是说,谁的路线更少隐患,考虑更长远。”

少女这次不想含糊。

“他。”

“我也觉得。”戴洛泽稍稍低下头,窗外夕阳的黄色光芒照着他的半脸。

“这就是我和他不一样的地方。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不同。对我来说,我只能把握现在,只能尽量在今天赚够钱,在明天花完,至于后天,我不敢想。我天生就这样。我不敢透支太多东西。所以我一直是仰慕他那种人的,在我看来他那种人等于随时面对着未来一无所有的可能,那也太不自在了。而且一直盯着未来,反而可能思量太多,道德负担太重,比如他至今念念不忘他的母亲。”

“这很正常吧。何况他的母亲直接消失在深渊里,这种离开方式的冲击力未免太大,他当时才15岁啊……”

戴洛泽展了展眉毛,“你还怪了解他,要是我没有离开四色猜想,你会不会也这么了解我?”

“那倒说不定。但建议你不要过度拓展有关未发生的过往的可能性的幻想。”

“他就是个容易被过往困住的人。”男生继续这话题,“答应母亲要考去最好的大学,做人类学方面研究,结果因为生病,右手当时瘫了,试卷都没法写,即使这样依然硬用左手答题考上了一本线……明明很不容易对吧?结果他却偷偷哭了三天三夜,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就这样否认了自己的努力,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少女有些不悦,“当然,我也反对他这样固执,但至少我觉得他情义感很强,愿意坚守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要这么说也没错。所以,他这辈子也永远只会喜欢他的初恋了。那个肠癌死掉的女生,《Live for You》这首歌就是写给她的……”

“我知道这事。”

“嗯?”

“但你说错了。他不会'这辈子只喜欢那个女生'。他已经走出来了,那个女生对他来说是个需要怀念的人,但他不会在死人身上浪费更多感情。”

“你很了解他?”

凌夜辰有点来气,“我比你了解他。”

“你都不知道,他随身带着……”

“《遥远的星光》,苏联作家恰科夫斯基的小说,徐渺同学去世前送他的……但你不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吗?那个与飞行员扎维亚洛夫相爱的少女,在与他分别后,把扎维亚洛夫当作自己的星星,献身祖国的飞行事业,最终在与扎维亚洛夫重逢的前夕,牺牲在了飞机实验场上,自己成为了扎维亚洛夫的星星——”

“澜子就是把那个死人当作自己的星星了……”

“不是那样的!”少女突然有些激动,这似乎关乎自己好朋友的声誉,“成为星星的不是人,而是人的精神。书的最后,扎维亚洛夫没有低沉,而是满怀希望继续投身苏联飞行事业,为祖国培养飞行员。这就是怀念那颗星星的方式,我想也是徐渺同学的愿望。希望对方铭记的是曾经和自己共同奋斗过的事业和梦想,然后拥抱新的人生,而不是死死攥住自己的残象。”

“他有这么和你说过吗?你就这么肯定这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吗?”戴洛泽虽然语气里依然平稳舒缓,但其实气息有些颤抖。

“他当时手里拿着《遥远的星光》,他的眼神我看得很清楚,仿佛告慰老朋友的目光,没有一点悲苦和惆怅的意味。”

戴洛泽不语,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身体。

难道真的是自己因为赌气,把那个曾经的好兄弟往坏处想了吗?

但这不重要了。

是自己心胸狭隘吗?为什么总是想贬低他?自己嫉妒他吗?不,才没有,自己从未觉得自己较他低人一等,实际上,就连他也曾鼓励过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自认低人一等,这是原则。

不对,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自己很想摧毁某个东西。

戴洛泽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来床下有一瓶可乐,就拿出来喝了几口。

“是我太狭隘,把他看扁了。”他说着,取出几个纸杯,“其实我们之间本来没那么大矛盾,也许重新见一面也很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

“真的吗?Duskfall?”少女眼镜亮了亮,“你能这么想真好。我相信他不会在意前嫌的。”

(是的,他不会在意。他感情很丰富,却又总是那么平静。他甚至可能不会排斥我当了宗教领袖。我的宗教知识还是他教给我的,他就是对和自己力场不同的人或事感兴趣。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真好,也许改天就可以安排。”戴洛泽轻笑着。

(又要再次见面了吗。)凌夜辰心中暗自思绪飘飞,(这一次,有了教团保护,我可以成为大家的助力了,也许,是时候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

喝着可乐,少女不禁松了一口气,戴洛泽毕竟还是聪明人,没有完全走火入魔,静澜那样的人即使骨子里是完全反对宗教的,但也很包容,应该可以合理使用这支力量,看来县城中两股力量有了合作的可能……

少女因为困倦,躺在床上睡着了。

但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手中的装可乐的纸杯,磕噔一声掉落在地。

戴洛泽站起身来,冷漠地看着侧翻在床上的白发少女。

“你很懂他是吧。”

他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捏住少女衬衣的纽扣,开始*******

“那今天我也让你懂懂我。”

他脸色平静、克制,仿佛像医生要执行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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