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站在车外，蓝灰色短发散乱披在额前，黑色外衣下摆沾了草叶和尘土，长距离的奔跑和行走让她胸口随着喘息上下起伏。
莉娜绷紧的身体下意识就松垮下来，几乎是本能般轻呼了一口气。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连呼吸都跟着变顺了些。
伊莎看着像受惊小鹿般惊魂未定的莉娜，不禁觉得有些莞尔，勾了下嘴角
仿佛感受到坏女人不明显的笑意，某人立刻别过脸，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装作刚刚只是被脚步声吓醒。
“你回来啦。”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结果尾音还是不争气地上扬了一些。
伊莎默默抿嘴没有拆穿，只是钻进车厢，坐到她对面。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莉娜眨了眨眼，很快又警惕起来，“那坏消息呢？好消息不应该都和坏消息一起出现才对嘛。”
“……” 伊莎被噎了一下，继续解释道 “他们戒严，不是因为在追查我们。”
莉娜呆住了。
“？”
她皱起眉。
“那他们在戒严什么？”
“听说是在戒备南方联盟的动作。”
莉娜歪着头，眼神里流露出更明显的迷惑。
伊莎靠在车厢壁上，低声解释道：“北境这边的口岸确实戒严了，沿河几个渡口都加派了守卫，过往行人和货物也会被盘查，不过他们重点查的是南方联盟的商贩和旅客”
“南方联盟？他们能有什么动作，总不能打过来开战吧？”莉娜更迷惑了。
“不确定。” 伊莎摇头。“没看到帝国边境军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但听说南方那边最近动作很频繁。伪装成商贩的斥候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小渡口都有人尝试越过审查线。”
莉娜抱着膝盖，表情沉重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一个她们最关心的问题。
“那我们能过河吗？”
伊莎点头。“我看能，所以才说是好消息”
莉娜眼睛一下子点亮了名为希望的火光。
“真的？”
“嗯。但还是需要你的配合”
伊莎从怀里取出一截绳子。
“不是吧，还来？”莉娜有些无语，“又想牵着我骗人吗？”
“那倒不是。”
伊莎晃了晃手中的绳子，语气平静得说道：“我弄到了几个大木箱子，就堆在不远处。口岸现在只严查人的身份，尤其是从北境往南方去的人。货物虽然也会检查，但只要有商贩的单据和货队担保，一般不会每一箱都打开。”
莉娜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
伊莎脸上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指了指自己：“北境的商贩有了，货物还没有。”
她抬起手里的绳子。
“得需要你暂时充当一下货物。”
“……”
莉娜整个人都炸毛了。
“我就知道！你这坏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办法，绝对没有一个正常的！”
“你的职业卡上有南方发放证明，解释起来很麻烦。”伊莎像是没听见她的抗议一样，继续说道，“如果正面接受盘问，无论你说什么，都有被追查的风险。相比之下，躲在箱子里反而更安全。”
“哪里安全了？！”莉娜瞪大眼睛，“我被塞进箱子里啊！万一...我说万一箱子被人拉走了怎么办”
“拉不走的，你放心，我可以发誓”坏女人指着自己的肱二头肌对神发誓。
“你是在暗示我很重吗！”莉娜忿忿不平冲着伊莎龇牙咧嘴。
但是伊莎已经不作言语，而是走出车厢，驾起马车向某处驶去。
不远处确实停着几只大木箱。箱子看起来像是装皮革和药草用的，外面钉着粗糙木板，还沾着一点泥土和草屑，怎么看都像是正经货队里会出现的普通箱子。莉娜看着其中一个已经被打开的空箱子，心里生出非常不妙的预感。
伊莎拉着莉娜走下来，把那几个木箱子搬了上去。低头检查了一下开着那个的箱盖，又用手指拨了拨边缘几处细小的孔洞，确认畅通。
“你要脱衣服吗？”
“哈？”
“那算了，我来吧”伊莎把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脱下来放入箱子内铺平，又跳上马车把车厢里这几日购买和替换的衣物拿出来铺入箱子里。
“好了，这样你躺进去能舒服一点。”伊莎看向某只呲牙的小兽“接下来是你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还是....”
莉娜脸色非常难看，张了张嘴，决定还是忍一手，毕竟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她伸出双手，冷哼一声“绑舒服点。”
伊莎点点头“真乖，我会尽量松一点的。”
莉娜眉毛一挑，还没说什么，双手双脚又在绳子的作用下碰到了一起。
情急之下找到的木箱毕竟不是为大型货物设计的，即使坏女人嘴上说着尽量，但还是只有使劲绑紧莉娜，才勉强把她按进去。
只不过这次为了她舒服一点，没有给她的头部加上限制。莉娜缩在箱子里，整个人被旧衣物半遮半掩地盖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幽幽地瞪着伊莎。
“我迟早要报复你。”莉娜哈了一口气，被合上的箱子挡在了里头。
“忍一会儿。”坏女人拍了下箱子，“等船离岸，我就放你出来。”
“坏女人。”箱子发出沉闷地抱怨，伊莎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脸上没有一点反应，把箱子搬上去，继续驾驶起马车。
外面传来车轮重新压过泥地的声音，木板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听见伊莎挥舞马鞭的声音，也听见远处渐渐靠近的喧闹声，她们正在向口岸旁的小镇靠近。
莉娜绷紧身体，有些莫名的紧张，箱子里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还要狭窄。虽然伊莎已经尽量把衣物垫在下面，可她的手脚还是被迫缩在一起，膝盖几乎贴着胸口，稍微动一下，肩膀就会蹭到木板。木箱随着马车晃动，旧衣服和干草摩擦出细碎的声音，听得她心里更加发慌。
她看不见外面，只能通过箱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声音判断马车正在一点点接近人群。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影从缝隙外一闪而过，随后便是靴子踏过泥地、车轮碾过碎石，以及远处士兵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座小镇不大。因为靠近渡口，街上多是仓库、马棚、货栈和临时住宿的旅店。空气里混着河水、牲畜、湿木头的味道。
周围嘈杂的喧闹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队伍似乎进入了等待检查的区域。
可奇怪的是，周围并没有商队平日里该有的闲聊声，只有马匹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车轮缓慢挪动，以及士兵甲片碰撞时发出的冷硬声响。所有人都很沉默，像是连呼吸都被戒严检查压低了。
莉娜缩在黑暗里，心脏砰砰跳动，越来越快，她知道，只要有人打开这个箱子，自己大概会立刻完蛋。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这漫长的沉默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箱子最底下垫着的是伊莎刚才脱下来的里衣，上面还盖着这几天替换下来的衣物。这些衣物确实算不上干净，箱子一合上气味便一下子压了下来。
最明显的是汗味，是经过一整夜赶路后被风吹干，又被体温反复捂过的味道，里面混着尘土、皮革、马车里的木屑味，还有一点北境衣料常用皂粉留下的咸涩气息。
莉娜皱了皱鼻子，说好闻肯定是假的，换成别人，她大概已经开始在心里骂人了。可是这股味道又不是完全陌生，她缩在那些衣物里渐渐适应之后，那些杂乱的气味底下，另一种更熟悉的味道才一点点浮出来。
那是伊莎的味道，很淡，被汗水和尘土压在下面，不仔细分辨几乎闻不出来。一点发麻的薰衣草味，还有一点像晒干药草后留下的苦味，让人想到北境夜里吹过石墙的风。
闻着这些味道她就好像躺在伊莎本人怀里。莉娜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在这股并不算好闻的气味里一点点缓了下来。
她把脸往衣物里埋了埋，马上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没出息。可恶，明明又闷又热，还有一股味道，为什么偏偏能让她安心下来啊。
她在心里小声骂了一句，却又把脸往里拱了拱。
很快轮到了她们，马车停了下来。
“货物？”外面传来守卫的质询。
“皮革，药草，还有几箱旧料。”伊莎声音很稳，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商贩，“身份证明和单据在这里。”
纸张被展开的声音响起，守卫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核对信息。又有人用剑鞘敲了敲木箱。
咚，咚，咚，声音离莉娜很近。
“打开一箱。”莉娜的心脏猛地一缩。下一秒，旁边另一只箱子被打开的声音传来。药草的气味一下子浓了许多。
“行了。”
守卫似乎翻了几下，箱盖重新合上。
“上船吧。”
莉娜直到这时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