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桌上昨晚剩下的半瓶啤酒,冰凉的玻璃瓶身传来沉甸甸的重量。

别去想刚才的她了。

现在该高兴的是,债务终于清了,很快就能见到花璃了,不是吗?

我试图用这个念头填满胸膛,仰头灌下了一大口酒。

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这样就好。

然后,我又喝多了。

昨晚那股想吐的感觉突然向上涌现,逼得我奔入厕所狂吐。

胃里的东西被吐得精光后,我接了点水冲了冲自己的脸。

看着洗漱台旁她留下的东西,忍住了把它们扫进垃圾桶的冲动,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想要给昨天的研究所打去电话。

不对。

为什么是空白?

拿出手机后,我确定我并没有看走眼,通话记录上一片空白。不仅没有拨出的记录,连应该存着的柳泽的号码也不见了。

我确信昨天打过电话。难道他们动了我的手机?趁我无意识的时候问出了密码,把所有痕迹都抹去了?

不安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立刻拨通了经理的电话。

电话没过多久接通了。

「喂,是泷川啊,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谢谢关心,伤已经不要紧了。」我停顿了一下,盯着洗漱台上的水渍,「那个……关于昨天您跟我说的记忆编辑的事……」

「哈?记忆编辑?」

经理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泷川,你在说什么啊?你是喝多了还是撞坏脑子了?」

「您不记得了吗?就是您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的那个诊所……」

「什么纸条?我没给过你什么纸条啊。倒是你,要是身体没大碍的话,今晚能来上班吗?」

「……不,今天恐怕不行。」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那种敷衍中带着点关心,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又立刻拨通了山崎的电话。

「喂……泷川?」

山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你还在东京吗?」

「没,我已经在车上了,正准备上高速。」

「那你……你昨天走的时候,是不是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

「对,写着某个诊所地址的纸条。你说那里可能对我那个虚构的女孩感兴趣……」

「哈?」

山崎在那边笑了,但那是那种听到朋友说了胡话时的无奈的笑。

「我那时喝得烂醉,根本不记得写过什么纸条。而且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诊所?我要是有那种门路,早就不至于混到现在才找到工作了。」

「可是,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和经理说的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还是昨晚做噩梦了?」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听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现在真的很忙。你要是实在无聊,就去找花璃聊聊吧。别大清早发疯。」

「……好。」

「就这样。到了给你发消息。」

嘟。嘟。嘟。

机械的电子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我不安地挂断了电话。

我翻遍了口袋。

山崎留的那张写着「去这里」的纸条,经理留的那张画着地图的便签,都不见了。

我发了疯似的翻遍了房间。桌子下,床缝里,甚至是昨天穿过的衣服口袋。

什么都没有。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纸条,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的记忆断层了吗?是我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当成了事实吗?

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纸条,也没有什么经理的介绍?我是凭借一个不存在的记忆,自己找到了那个地方?

如果是那样,现在的我,到底还保留着多少真实的记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山崎」「花璃」的名字,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些名字背后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昨天的记忆全是幻觉?

冷静,这个时候先要冷静。

我试着闭上眼睛十秒钟。

只要在梦中闭上眼睛或捂住耳朵来隔绝外界感知,通常梦境就会中断。这是常见的情况,不只有我是如此。

每当我做了恶梦,而且察觉到自己是在做梦时,我都会采用这个方法。

但即使经过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状况仍未改变,意识依然极为清晰。

我睁开眼睛,再度看向洗漱台前的镜子。镜中照出的仍是脸色苍白的我。

这不是梦——我暂时只能这么想。

我再度自问: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我拼命思索,但仍想不出任何像样的假设。原因绝非只是睡眠不足,我内心深处很清楚——也就是说,我知道除非对思考的前提做出重大变更,否则无论我怎么烦恼都想不出答案。

只要我不相信某件离谱的事,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都只会在原地打转。

但我还无法肯定那件事。在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来之前,我不能做出结论。

凭着昨天那不知是否可靠的记忆,我来到了昨天的那个地方。

幸运的是,那栋不起眼的大楼矗立在那里,没有像那张纸条一样长了脚似的跑掉。

再次气喘吁吁的爬上四楼,推开那扇空白的大门,房间里还是记忆中的那样空旷。

只是柜台前空无一人,只有一部很破旧的座机电话。

电话突然响起来。

电话铃声像是等了我很久,在这命中注定的时机响了。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像在主张说「我知道你在那里」,以坚定的意志死缠烂打地响个不停。

同时我也莫名的确信这通电话是打给我的。

我惴惴不安地接起电话。

「别担心,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话筒另一头的人什么开场白都没说,就说了这句话。

声音经过了某种处理,模糊了性别特征。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四周,我心想对方大概率是在能够观察着我的地方看着我。

结果,对方像讲悄悄话似的,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用看了,我不在你附近。」

我叹了一口气,强忍下爆粗口的冲动。

「你是柳泽对吧?我不想问这出戏到底为了什么,但告诉我,greengreen对我做了什么?」

「泷川先生,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要退出这个实验吗?」

「是又怎样?」

「当然可以,你随时有退出的权利,不过你确定吗?」

我没有回答,他借着这个空隙接着说。

「退出之后,报酬我也会全部收回……这样也可以吗?」

……我无力反驳。

「不是喝下你们给的greemngreen就可以了吗?」

「您可能误解了实验目的,喝下greengreen只是实验的开始。」

「只是开始?」

「容我再解释一遍——您曾喜欢过一个叫铃木奈绪的女孩,你曾不止一次想过:啊啊,如果这样的孩子真的成为我的青梅竹马,想必我的青春会变得十分美好吧」

我不否认,催他说下去:「然后呢?」

「所以当你喜欢过的女孩再次出现在你身边,你真的会好好珍惜她吗?你真的可以赢得她的心吗?」

「所以,我脑子里有关她的记忆都是greengreen产生的幻觉?」

「谁知道呢,有关这方面的内容您就自行探索吧?」

对方像是抓住了我的弱点,小声的嗤笑着。

「好了,回到正题,您的目标很简单:让铃木奈绪主动对你说『我喜欢你』」

「什么?」

「不允许你主动表白,不能告诉她赌局的存在。一切必须发自她本人的意志。如果成功,报酬全部归你。如果失败,你会失去所有记忆。如果您想退出就请告诉我,这是你可以选择退出的机会。」

十秒的沉默后,我给出了答复

「我不退出」

「嗯,看来您很有信心,那么实验期限……就给你两个月吧。请你在期限之内,和铃木奈绪发展出两情相悦的关系。当然,不可以告诉她和其他人有关实验的内容。如有违规,我会收回所有报酬,同时你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会也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对方毫不在意的打断我的发言,继续我行我素的说着:

「哦,对了,虽然我相信泷川先生是一个正直的人,但是还请你一定不要对那孩子硬来,那样你会后悔的」

「你……」

「泷川先生,只要你愿意并稍微努力一下,她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恋人模样呢。所以加油吧。」

电话唐突地挂断,我在电话前面呆站良久。

直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响声。

下雨了。

总之先回公寓吧,在这里生闷气也不是个办法,以后的事情只有以后再考虑。

走到公寓楼下时,雨已经下大了。

走出大楼时,雨丝细密,很快打湿了衬衫。我没有加快脚步,就这么慢慢走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带来些许凉意。

我没有加快脚步,就这么慢慢走着。

两个月。两情相悦的关系。

无论怎么想找不到符合常理的原因。

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符合常理的动机。这简直像是个不明所以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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