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一面,沉吟徘徊。
命数两拆,星月中埋。
绽诗三百,心思弗猜。
人间四月,此夜难再。
——《无名诗歌》
星宿篇
“大人!冤枉啊!大人给我做主啊!”
惊堂木还未落下,堂下的击鼓声就先一步震响了县衙的大堂。跪在地上的男人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一声叠一声地喊着冤,旁边站着的青衣姑娘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忿。
纳兰半夏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堂下,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工整的小楷,声音清冷平静,像深秋的潭水,不带半分波澜。
“满山,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站在堂侧的雪满山立刻上前一步,一身银甲衬得她眉眼英气,声音洪亮:“回大人,跪着的人名叫岳老六,是镇上的牛商;旁边的姑娘名唤黄鸣,是镇上有名的女医师。”
岳老六立刻抬起头,对着高台上的纳兰半夏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纳兰姑娘!不,半夏姑娘!您一定要给小民做主啊!”
“大胆!高堂之上,岂容你直呼大人名讳!”雪满山立刻横眉呵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无碍。”纳兰半夏抬手拦住了她,目光落在岳老六身上,“说说吧,有何冤枉,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谢大人!谢大人!”岳老六又磕了个头,才哽咽着开口,“大人,这妮子前几日来跟我借牛,说家里的地荒了,要借我家的老黄牛去耕几天地。小民心善,想着乡里乡亲的,就把我那最壮实、最能干活的老黄牛借给她了!可谁成想,她才用了三天,就把我的老黄牛给累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指着身边的黄鸣,脸涨得通红:“我找她理论,她非但不赔我钱,还说我那牛本就是头病牛!哎呦喂!大人!您给我评评理!我养了十年的老黄牛,身强体壮,能吃能喝,怎么可能是病牛!我要她赔我五百文钱,这真的不算过分啊大人!”
“你胡说八道!”黄鸣立刻开口反驳,声音清亮,带着医者的笃定,“大人,莫信他这胡言乱语!那牛本就是头病牛!借过来的时候就舌苔发黄、鼻镜干裂、浑身无力,我一看就知道是染了疫症,根本耕不了地!我好心给它施针喂药,想保住它的性命,可它还是没撑过去!他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要讹我的钱!”
“哎呦喂!大人您听听!”岳老六立刻拍着大腿喊了起来,“我那可是一片好心啊!才把我最宝贝的老黄牛借给她,她现在反倒说我讹人!这、这,我这一片好心可全塞在胳肢窝里了!”
纳兰半夏抬了抬眼,看向身侧的雪满山:“满山,都记下了?”
“回大人,一字不落,全记下了。”
纳兰半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岳老六身上,语气平静:“岳公子,你那老黄牛,跟了你多少年了?”
“回大人,跟了我十年有余了!”岳老六立刻回道,“我跟这牛十年的感情,就这样被这妮子糟蹋了,我要她五百文钱,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啊!”
“你抢钱啊!”黄鸣气得脸都白了
“肃静!”雪满山猛地一拍堂前的惊堂木,震得堂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闭了嘴,堂内落针可闻。纳兰半夏垂着眼,在卷宗上又写了几笔,才缓缓开口:“岳公子,据本官所知,黄姑娘出身医家,在镇上行医数年,为人清廉,从未有过贪墨讹诈的劣迹。一头牛是否染病,有何症状,她应当一目了然,所以本官想,她应当不会胡说。”
黄鸣立刻红了眼眶,对着纳兰半夏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明鉴!小女行医数年,从不贪病人一分钱,怎么会赖他一头牛钱!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才闹到了公堂之上!”
纳兰半夏对着雪满山使了个眼色,声音依旧平静:“满山。”
雪满山立刻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末将明白。”
她快步走到黄鸣身边,语气缓和了几分:“黄姑娘,那头病死的牛还在你家吧?末将也稍通一些兽医之术,可否带末将去亲眼看一看,验一验牛的死因?”
黄鸣立刻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快步离开了大堂,堂下只剩下了岳老六。他看着高台上的纳兰半夏,又开始喊冤:“纳兰大人!小民真的是一千个一万个冤枉啊!”
纳兰半夏放下手里的狼毫,缓缓走下高台,停在了岳老六面前。
她蹲下身,与跪着的岳老六视线齐平,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抬起头,看着本官。”
岳老六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了纳兰半夏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清冽得像两潭寒泉,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里藏着的所有龌龊。
“看着本官的眼睛,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跟本官说一遍。”纳兰半夏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一字一句,说清楚。”
岳老六的眼神瞬间慌了,支支吾吾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也不敢再和纳兰半夏对视,头越垂越低。
纳兰半夏只是笑着看着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雪满山就带着黄鸣回来了。她快步走到纳兰半夏身边,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纳兰大人,末将去看过了,那牛确实是头病牛,死前就已经染了很久的疫症,绝非累死的。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纳兰半夏点了点头,重新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定。惊堂木一拍,堂下瞬间安静。
“本官已经查清了。”她的声音透过大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岳公子的老黄牛,确实是头病牛,并非黄姑娘耕地累死。但岳公子常年与牛为伴,粗人一个,未曾发觉牛已染病,并非有意讹诈黄姑娘,才有了这场闹剧。”
岳老六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纳兰半夏继续道:“岳公子,此事虽非你有意为之,但黄姑娘也是无辜受累,平白为你的牛耗了药材、费了心力。不知你可否通融一二,此事就此了结?”
岳老六愣了半天,才涨红了脸,对着黄鸣拱了拱手:“黄姑娘,是老哥我错怪你了!对不住!”
“你若是能理解,那便再好不过了。”黄鸣也松了口气,对着高台上的纳兰半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纳兰大人明断!”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就休堂吧。”纳兰半夏放下惊堂木,起身离开了大堂。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纳兰判官,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只需要看一个人的眼睛,她就能知道那人有没有撒谎,有没有藏着亏心事。断案如神,从无错判。
休堂之后,天色已经擦黑了。
纳兰半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指尖沾了胭脂,正往唇上抹。身后突然扑过来一个身影,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带着一身淡淡的松木香。
“半夏姐姐~”雪满山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满山,别调皮。”纳兰半夏的手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她,“姑娘家家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都休堂了,又没有外人在。”雪满山蹭了蹭她的脖颈,不肯撒手,“就让我撒撒娇嘛,今天在公堂上站了一天,腿都酸了。”
纳兰半夏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胭脂盒,由着她抱着。
“你啊……”
“姐姐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莫非……是要去见心上人吗?”雪满山抬起头,凑到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纳兰半夏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狡黠。
“我若是有了心上人,还能不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小丫头?”纳兰半夏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那姐姐这是要去哪啊?”雪满山收敛了笑意,看着镜子里的纳兰半夏,眼里满是疑惑,“还特意换上了夜行衣,围了这条红围巾。”
“去一趟天一阁,有件事,需要去求见攸宁大人。”纳兰半夏的声音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天一阁?”雪满山瞬间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是什么事这么棘手,竟然要劳烦天一阁的书画灵出手?”
“满山,莫要深究太多了。”纳兰半夏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胭脂,递给她,“可以帮我抹一下胭脂吗?手有点抖。”
雪满山立刻接过胭脂,坐到她对面,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胭脂,轻轻抹在她的唇上。动作放得极柔,生怕弄疼了她。
“姐姐,去天一阁最快也要两天的行程,山路不好走,让末将陪你去吧。”雪满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必了。”纳兰半夏轻轻摇了摇头,“我此行大概要去七日左右,县衙的审堂之事,就托付给你了。”
“姐姐还真是抬举我呢。”雪满山笑了笑,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满山,不准调皮!”纳兰半夏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妆都被你弄花了。”
“哎呀~还没抹完呢,再抹一遍不就好了。”雪满山吐了吐舌头,笑得一脸俏皮。
一炷香之后,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纳兰半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衣,颈间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翻身上了一匹白马。她勒住缰绳,对着门口的雪满山挥了挥手。
“保重。”
“姐姐一路平安!”雪满山对着她用力挥着手,直到白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放下了手。
“驾!”
马蹄声踏碎了寂静的夜,白马载着纳兰半夏,朝着天一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日后,县衙门口来了一位白衣公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支玉笛,眉目温润,气质清雅,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雪满山正靠在门口擦刀,看见来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这位公子,止步。县衙重地,无事不得擅闯,请问你有何事?”
白衣公子对着她微微拱手,语气温和有礼:“敢问纳兰姑娘可在府中?”
“纳兰大人有要事在身,外出公干了。公子改日再来吧。”雪满山收回了目光,继续擦着手里的刀,语气不冷不热。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白衣公子轻轻叹了口气,“小生从昆仑山一路赶到这里,路途遥远,可否请姑娘通融一下,让小生等一等纳兰姑娘?”
雪满山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重新打量起他:“昆仑山……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眉眼弯起,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小生姓石,小字惊竹。”
“石惊竹……昆仑山……”雪满山皱起了眉,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石惊竹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轻笑了一声:“怎么?姑娘听过小生的名字?”
“总觉得,末将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雪满山盯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石惊竹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佩刀上,笑意更深了:“你是纳兰身边那个小丫头吧,我记得,你叫雪满山,对不对?当年你跟着她在昆仑山习武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雪满山瞬间愣住了。
她幼年时,确实跟着纳兰半夏在昆仑山拜师学过几年武,可她对眼前这个石惊竹,却没有半分清晰的印象,只觉得那股熟悉感越来越重,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揭不开。
她定了定神,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我说过了,纳兰大人不在。要七日之后才能回来,公子若是想等,便在镇上的客栈等着吧。县衙重地,不便留客。”
石惊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那太遗憾了。看来,小生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了。”
他对着雪满山再次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白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竹香。
雪满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皱着眉,依旧在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叫石惊竹的男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一阁。
攸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纳兰半夏,眉眼温柔,声音清润。
“若是如此,我也没有理由不帮你。”
纳兰半夏立刻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劳烦您了,攸宁大人。大恩不言谢,纳兰半夏此生不忘。”
她的目光,却始终忍不住往攸宁的头顶瞟。那里站着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鸟,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时不时啾一声。
“它叫小啾哦。”攸宁看着她飘忽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出来。
纳兰半夏瞬间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失、失礼了……”
攸宁抿嘴一笑,也没有取笑她,只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陆离!”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青衣少年,对着攸宁拱手:“姐姐唤我何事?”
“带纳兰姑娘去客房休息吧。她一路长途跋涉,定是累了。”攸宁笑着吩咐道,随即又看向纳兰半夏,“纳兰姑娘,馆主明日才能回来,你不妨就在天一阁多住些时日,安心等便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纳兰半夏对着她再次拱手,跟着陆离转身离开了茶室。
她转身的瞬间,颈间的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了锁骨处,一枚桃花形状的粉色胎记,红得像春日里的落瓣,格外醒目。
攸宁看着那枚胎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没过多久,曲流觞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长衫上沾了些泥土,却依旧儒雅从容。
“曲公子回来了。”攸宁笑着起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狐狸身上,轻轻“咦”了一声。
“它被猎人的夹子伤了腿,困在山涧里,鄙人不忍心,就把它带回来了。”曲流觞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可否劳烦一下白芷姑娘,帮忙医治一下它?”
攸宁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小家伙浑身的皮毛是罕见的银灰色,只有尾巴尖是雪白的,此刻正缩成一团,疼得瑟瑟发抖,却依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很稀有的毛色呢。”攸宁笑了笑,“馆主见了,一定会很喜欢的。我这就去叫白芷过来。”
而此刻,天一阁的客房里。
纳兰半夏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没有半分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桃花胎记,嘴里轻轻念着。
“我的决定,是对的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了她眼底,化不开的挣扎与沉重。
下一话——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