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业虽口头答应了,嘴上却是迟迟没有开口。王怀玉以为或许是自己的问题太过突然,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开口解释道。
而王承业则是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孩子……”
中年男人靠着床背,口中不断说出的往事吸引着原本还精神不佳的王怀玉。
…………
一个承诺要如何去遵守,我此前总是在空闲之时想着这个问题。
有时是在书房发呆的时候,有时是巡视自家商铺的时候……
每当想起家妻临终前的嘱托,我总是会觉得难过的无以复加。以至于我一直不敢过多面对我们的孩子——玉儿。
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而倪儿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当时也十分的让我哭笑不得,搞得我到现在都没告诉给小玉听。
“这名字不错吧?玉儿、玉儿……这样以后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叫起来都很好听呢!”
她挺着个大肚子,得意洋洋地向着我炫耀。
我知道,她只是想要缓解自己产前的紧张而已。
倪儿总是这样,或许是家庭的原因,她总是表现得比我更松弛,更懂得苦中作乐。
而我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在经过不算长的追求后,我们成功结为了夫妻。
“你呀,老是板着个脸干什么?”
“作为家主,要是老摆着个臭脸,手下的人得怎么看你?咱们以后的孩子得怎么看你?”
倪儿有时候就会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站在我的背后揉着我的脸,口中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以前我手下的人们总是称呼我为“石面老爷”,我也从来没有想要纠正过。
因为我曾经觉得,治家就是要狠、要硬,其他多余的表达都不过是累赘罢了。
可在和倪儿相处的日子里,我不断地被改变着。
她要每天都能看到笑容,那我就笑。
她觉得做人要圆滑变通,那我就学。
……
那时的天真的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着,直到……
“老、老爷!”
“夫人她……”
产婆抱着孩子,脚步踉跄的来到了正在房外焦急等候的我的面前。襁褓里的婴儿哭声嘹亮,可她的脸色却白得像纸。
她告知了我一个坏消息——
倪儿因为难产大出血难以止住,此刻已是弥留之际。
她要离开我了。
当时的我晴天霹雳,脑海中只剩下了这样的念头。
我抱过孩子,脚步虚浮地走进了房内。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看我进来了想要摸摸我的脸,却是连手也抬不起来。
“……你看,谁说我相公是面瘫的?”
“这不哭得很难看吗……”
倪儿在笑,可是脸上的泪水糊着眼怎么也看不清,但我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她平时那爽朗的笑容。
“……是个女孩啊。”
“你看,我来取名字是对的吧?”
倪儿看向我怀中的孩子,言语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新生的惊喜。
“你这一直抱着不松手,我都有些看不实在了……”
“……既然这样,那就叫怀玉吧。”
“你要好好照顾她,即使她耍小脾气也多包容包容,毕竟妈妈不在了,孩子总是没人陪的。”
“你要带她读书认字、你要陪她游山玩水、你要给这个不成熟的小女孩找一个好人家……”
“……可得好好照顾这个小宝贝,不然以后等你也老了,走了,你可就找不到我了……”
“承业……你一定要把女儿教的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艰难地牵着我伸过的手,语气渐渐变弱了下来。
而我那时候完全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点头,似乎这样老天就不会把倪儿带走一样。
可能是老天没听见,我们最后还是阴阳两隔了。
自那以后,我就成日沉浸在了痛失爱妻的痛苦之中。
我用工作麻痹着自己,也用物质的方式执行着我对倪儿的承诺。
我也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做到对女儿陪伴。我只不过是用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去“爱”我的女儿——
因为我害怕。
害怕自己把一切的错都怪在这个孩子身上。
所以我就时常以忙为借口,把自己锁在了工作的枷锁中。
一个父亲居然不敢多看看自己的孩子说来还真是可笑。
……
那天之后,我就把倪儿的话刻进了骨头里。
她说要包容孩子,我就什么都依着她。她说要给孩子读书认字,我请来了最好的教书先生。她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便早早地就开始物色。
而那个好人家我也算是找到了——那便是周弘方。
弘方的父亲,周鹤亭,是我和倪儿成亲那年认识的。那时候周家还没没落,他在临安做茶叶生意,为人仗义。
后来倪儿走了,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周鹤亭来看我,看我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便也时常来安慰我,可以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可是,后来他也走了。
周鹤亭夫妇一夜之间都没了,周家散了,铺子被人占的占、抢的抢,就剩弘方一个孩子。
当我再见到这个孩子时,他眼中的麻木与痛苦是多么的让我清晰与熟悉。
这孩子和我还真像。
或许,他能替我陪着玉儿走下去……
这个念头在那时的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收养了这个孩子,还把远在临安的店铺交给他打理,以期望他能够在那成长。
他倒也争气。去了临安之后,把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每年回来过年,总是带一堆东西,说这是孝敬我的,那是给玉儿的。
我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倪儿走了,但给我留了个好闺女;老友走了,但给我留了个好女婿。
直到那场婚礼……
——
王承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而王怀玉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烛火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隔了很远,又像从来都是这么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