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又坏了两根。

自从上次投影回归已经过去一段日子。黑衣女隐隐有一丝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想把自己蜷起来的疲惫。

“崩解率。”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女医生站在数据板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结。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百分之四。”她说。

黑衣女闭上眼睛。”还需要继续休息几天吗？“

“最低只能到四了。”女医生放下数据板，走过来，把体温仪贴在她额头上，“不是‘这次恢复到四’，是‘以后最低也只能到四’。你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往下降了。”

黑衣女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后每一次投射，最低崩解率都会永久性抬升。”女医生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尤其你拖延过久，投影还受到伤害，你的安全区就会缩小。”

她没有继续问，这个末世人命本来就不值钱。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黑色紧身衣，银色面具挂在脖子上，脸瘦了，颧骨比上个月更突出。她歪了歪头，光线落在脖子侧面——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原先只在意下颌，脖子还没有仔细观察过。

她伸手摸了摸。不疼。光滑的，像一条细线。

“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她问。

女医生走过来，看了看。“你上次昏迷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不是新伤，是旧痕迹。像是……”她顿了一下，“像是缝合过。”

“缝合什么？”

“我不知道。”女医生转回去调数据，“你来到这里之前就有了吧。”

脱离启示建立的”乐园“后才有的吗。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了。但那之后她一直记得自己要服用抗排斥的药物——至于什么愿意她自己也不清楚。

黑衣女没有再问。她把面具戴好，走出医疗室。

走廊里很暗。灯管隔几米才有一根，有的亮有的不亮。墙上的水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生锈的钢筋。她经过休息室的时候，看到阿妍和阿强在擦枪。阿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阿强朝她点了点头。

“明天出去一趟。”黑衣女说，“城东有家医院，战前是医疗中心。基地需要增加药品储备了。”自己最近抗排斥药效也下降了，需要更大剂量了。

“多远？”阿强问。

“两百公里。开车三个小时。”

阿妍站起来，把枪背在肩上。“我去准备车。”

黑衣女走回自己的房间。很小的隔间，一张铁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一张照片。魔都大学的开学典礼，她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笑。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比她好看，笑得比她多。

第二天天亮之前，三人出发。

天亮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战前的高速公路。路面裂开了巨大的口子，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有半人高。远处的高楼只剩骨架，玻璃全碎了，在晨光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三辆车呈三角队形，黑衣女打头，阿妍居左，阿强在右。这是他们出任务的标配队形——一旦遭遇伏击，三车可以互相掩护。

“那家医院什么情况？”阿妍问。

“战前是城东最大的医疗中心。地下有仓库，应该有库存。”

“机器人呢？”

“不知道。到了再说。”

阿强在旁边哼了一声。“就怕立FLAG，每次你说‘不知道’，后面都跟着一堆麻烦。”

黑衣女没接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已经干了，河床上堆满了锈蚀的汽车，像一排排生锈的棺材。

“距离目标四十公里。”阿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黑衣女没回话。她在看后视镜。

“后面有东西。”

两架AI侦察机从侧翼逼近，速度很快，机身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散开！”黑衣女喊。

三辆车同时向三个方向驶去。侦察机选择了中间那辆——黑衣女的车。能量束打在车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串焦黑的坑。

阿妍和阿强从两侧包抄，车载激光同时开火——电磁对光纤链接机器人效果不好。一架侦察机被命中，冒着烟栽进一栋厂房。另一架拉高，消失在云层里。

“它跑了。”阿强的声音，“信号发出去了。”

“多久？”

“五分钟。最多。”

黑衣女把油门踩到底。三辆车重新集结，在废墟中疯狂穿行。轮胎碾过碎石，车身颠得人骨头疼。

很快，四架武装巡逻机从不同方向赶来。它们的速度更快，火力更猛，能量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

“进停车场！”黑衣女看到前方那个半塌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方向盘一打，冲了进去。

阿妍和阿强紧随其后。

黑暗吞没了他们。

停车场里很安静。头顶的灯早就不亮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水泥柱子上全是弹孔，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

“熄火。下车。”黑衣女说。

三人弃车，徒步深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设置诱饵。”黑衣女从背包里掏出三个拟人热量源。阿妍和阿强分头行动，把诱饵安置在不同的柱子后面。

第一架巡逻机从入口飞进来。它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黑衣女躲在柱子后面，等它转过弯角。三米。两米。一米。她冲出去，霰弹枪枪口抵着它的光学传感器，贴脸射击。火花四溅，巡逻机抽搐了一下，栽在地上。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每一架都被引诱到死角，然后被贴脸打爆。

但第五架没有进入伏击圈。它悬停在入口处，光学传感器扫过整个停车场，优先计算出威胁度最大目标，锁定了两辆悬浮车。

能量束击中油箱。

爆炸。

火光吞没了停车场入口，冲击波把阿妍掀翻在地。黑衣女扶起她，耳朵里嗡嗡响。车子爆炸碎片散落一地，火光在黑暗中跳动。

“走！”黑衣女拽起阿妍，往停车场深处跑。

阿强殿后。

最后一批巡逻机冲进来了。三架。它们的火力更猛，但空间太窄，它们挤在一起，互相遮挡射界。

黑衣女启动了最后一个诱饵。诱饵发出热量信号，三架巡逻机的光学传感器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就在那一瞬间，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交叉火力。三架巡逻机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法躲避，一架接一架被击落。

最后一架冒着烟摔在地上，光学传感器的红光闪了两下，熄灭了。

停车场重新陷入黑暗。

“撤。”黑衣女说。

三人从来路撤退，跑出停车场。

就在这时，一架漏网的巡逻机从侧翼的通道冲出来。它的能量束已经锁定了阿妍。

阿强推开阿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束光。

能量束击穿了他的胸口。同一时间黑衣女用备用高磁步枪打爆了巡逻机。

阿强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黑衣女，嘴唇动了动。“别管我……快走……”

黑衣女蹲下来，把他的枪从他手里掰出来。他的手指还扣着扳机，掰开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你的车，我开走了。”黑衣女说。

阿强笑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黑衣女站起来，把阿强的枪拆开，枪管插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像一座简易的墓碑。没有时间挖坟，没有时间告别。

她拽起阿妍，跑向停车场外面——阿强的车停在入口外侧，没有被爆炸波及。

“上车！”

阿妍跳上驾驶座，黑衣女刚坐到副座，阿妍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

身后的停车场里，阿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阿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黑衣女也没说话。

车子驶向城东。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