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矮人果树长得很快。快得不正常。铁锤说矮人果树虽然好活,但从发芽到长叶至少需要一个月。晨曦种下的那颗种子,第三天就冒了芽,第五天就长出了两片叶子,第七天就长到了晨曦膝盖那么高。铁锤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捏了捏树干,灰色的树皮很紧实,纹路清晰,不像催熟的。

“没见过这种事。”铁锤说,语气里没有惊讶,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不敢信。他从铁炉堡带来的种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需要多久发芽。晨曦让它快了四倍。

莉迪亚蹲在另一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是嫩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小八的腿毛。

“是晨曦的心跳。”莉迪亚说。

铁锤看着她。

“她每天把手放在土上,跟种子说话。她的心跳传下去了。种子听到了,在跟着她的心跳长。”莉迪亚顿了顿,把手收回来,“我没见过这种事,也没听过。但我信。”

铁锤没有反驳,站起来走回矿道。他的战斧挂在腰间,每走一步斧刃就轻轻敲一下他的腿,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晨曦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碗。碗是铁锤用边角料打的,铁的,沉甸甸的,碗底刻着一个字——家。她每天给树苗浇一次水,不多不少,一碗。水从碗沿倾泻出来,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渗下去很快。晨曦蹲在那里看着水渗完,把空碗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树干。

“今天长高了。”晨曦说。

林舟站在她身后,小八趴在他肩头。“长高了。”

“什么时候能结果?”

“矮人果树要三年。”

晨曦的手停在树干上,停了一下。“三年。好久。”

“不久。你等了更久。”

晨曦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走回洞穴。站在洞穴入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苗。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吹得树苗的叶子轻轻翻动,嫩绿色的叶背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晨曦看着那片翻动的叶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小八从林舟肩头跳下来,跑到晨曦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脚踝。它听到了。林舟没有。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风都能吹散。

晨曦说:“谢谢你长得这么快。”

艾伦来的时候,树苗已经长到晨曦腰那么高了。他站在树苗前面,手里端着面包盘,嘴张着,忘了合拢。

“这是上次那棵?”

“是上次那棵。”晨曦说。

艾伦看着树苗,又看着晨曦。晨曦的脸和十几天前刚出来时不一样了,灰白色的皮肤里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的眼睛还是橙黄色的,但比刚从门后面出来时深了一些,像黄昏快结束时的天空。她长了十几天,长了这么多。树陪着她长。

“面包。”艾伦把盘子递过去。

晨曦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捏碎了撒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碎面包落在黑色的土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云。

艾伦看着那些碎面包,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树也吃面包?”最后还是问了。

“树吃土。面包变成土,它就能吃到。”晨曦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它什么都吃。灰。水。阳光。面包。心跳。”她把拍干净的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心跳从她的胸口传下去,沿着树干传到树根,传到每一根细小的根须末梢。树苗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心跳。

艾伦看着那片颤动的叶子,没有问“这有用吗”。他不懂种树,但他懂等。在南方哨所等回暗巢的那条路,在暗巢等晨曦从那扇石门里出来。等就是等,不问有没有用。

铁锤来的时候,树苗已经长到晨曦胸口那么高了。他站在树苗前面,双手抱胸,看了很久。

“该搭架子了。”铁锤说。

“什么架子?”晨曦问。

“树还小,风大会倒。搭个架子扶着它,等它长结实了再拆。”

铁锤从矿道里搬出几根木条和一卷麻绳,在树苗周围搭了一个三角形的架子。木条削得很光滑,没有毛刺,顶端削尖了,插进土里半尺深。麻绳缠在木条和树干之间,不紧不松,刚好扶住。

晨曦蹲在旁边看着铁锤干活。矮人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但他缠麻绳的时候很轻,很慢,像在给小孩梳头。

“它会疼吗?”晨曦问。

“不会。绳子是软的。木头是圆的。”

“它怕不怕高?”

铁锤的手停了一下。“树不怕高。树喜欢高。越高,离太阳越近。”

晨曦抬头看着太阳。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她没有眯眼睛。她的橙黄色瞳孔在阳光下没有收缩,反而更亮了,像两盏被人调亮了的灯。

大胖趴在远处看着那棵树,金色的竖瞳半闭着。巨蜥对树没有兴趣,但它对晨曦有兴趣。晨曦在的地方它就在,晨曦看树它就看树,晨曦浇水它就把尾巴从左边移到右边,换一个姿势继续趴着。不是保护,是陪伴。它不知道什么叫陪伴,但它每天都在做。

小八对树比大胖有兴趣。它从晨曦肩头跳到架子上,从架子爬到树干上,八条腿抱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顶那两片新叶的位置,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树干上滑下来,跑回晨曦脚边,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嘶鸣。

“小八说什么?”莉迪亚问。

晨曦想了想。“它说叶子上面有虫。”

莉迪亚蹲下来,凑近树顶的新叶。叶片上确实有一只虫——很小,比莉迪亚的小指甲盖还小,绿色的,趴在叶脉旁边,一动不动地在吃。莉迪亚伸出手想把它捏走,晨曦按住了她的手。

“让它吃。”

“它会吃掉叶子。”

“叶子还会长。虫没有别的地方吃。”

莉迪亚看着晨曦的眼睛,把手收了回来。小八在晨曦脚边又嘶鸣了几声,这一次没有那么急促了。

那天傍晚,晨曦坐在树旁边,膝盖上放着铁锤给她打的那把小锤子。锤头上刻着“家”字,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八趴在他肩头。

“今天不去石门那里?”林舟问。

晨曦摇了摇头。“石门开着。不用去了。”

以前她在门后面,林舟每天都去石门旁边坐着跟她说话。现在门开着,她出来了,不用再去石门那里了。但她想坐在树旁边。树也是从黑暗里出来的,从土里,从看不见的地方。她用她的手、她的心跳、她的水、她的面包屑,把那棵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树出来了,就和她一样了。

“你在想什么?”林舟问。

“在想树。它出来了,外面有光,有风,有水。有人跟它说话。有人给它搭架子。有人不让别人把虫子捏走。它出来了,外面很好。”

林舟没有说话。

晨曦把手放在树干上,感受着树皮下面的汁液在流动。树的心跳很慢,比她的慢多了,但她能听到,就像林舟以前隔着石门听到她的一样。

“它说外面很好。”

林舟看着晨曦的侧脸。暮色中她的轮廓和艾莉西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柔一些,更软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外面好不好?”林舟问。

晨曦把脸从树干上转过来,看着林舟。橙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灯。

“好。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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