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学会削苹果皮之后,每天都要削一个。不是给莉迪亚削的——莉迪亚不吃苹果,她把苹果都给别人吃了。不是给艾伦削的——艾伦吃面包比吃苹果多,他的牙怕酸。也不是给铁锤削的——铁锤说苹果太软了,嚼着没意思,他喜欢啃腌肉。晨曦削的苹果,最后都给了大胖。巨蜥不吃苹果,它连嚼都不嚼,一口吞下去,咽完打一个嗝,然后低头看着晨曦,好像在说“还有吗”。晨曦就开始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胖来者不拒,给多少吃多少。铁锤说它是边境领的活垃圾桶,大胖听不懂,但觉得垃圾桶应该是个好词,因为铁锤说的时候在笑。

莉迪亚篮子里的苹果很快就不够吃了。她从圣城带来的那批苹果,本来是给林舟带的,后来给晨曦带了,现在全进了大胖的肚子。篮子空了,莉迪亚提着空篮子站在裂隙边缘,看着大胖趴在那里消食,金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地面。

“苹果没了。”莉迪亚说。

大胖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怪你。是说苹果没了,需要想办法。”

大胖的尾巴继续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莉迪亚站在裂隙边缘提着一个空篮子,走过去问了情况。矮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战斧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双手撑着斧柄,像拄着一根拐杖。

“种一棵。”铁锤说。

莉迪亚愣了一下。“种什么?”

“苹果树。种一棵苹果树,以后就不用从圣城带了。”

莉迪亚看着手里的空篮子,又看着铁锤。铁锤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又问了一句:“你会种吗?”

“不会。”铁锤说,“但我会挖坑。种树的第一步是挖坑。坑挖好了,树自然有人种。”

莉迪亚去找晨曦的时候,晨曦正坐在石门槛上削苹果。第二十三个,给大胖的。大胖趴在她面前,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嘴角,等着。晨曦削一刀,苹果皮卷起来一点,大胖的喉咙就动一下。削完最后一刀,晨曦把苹果举起来,大胖一口吞下去,连嚼都没嚼,苹果从食道滑下去的咕咚声在安静的裂隙边缘格外响。

“晨曦,我们种一棵苹果树好不好?”莉迪亚在她旁边坐下来。

晨曦看着手里那把削皮刀,又看着大胖。“种了苹果树,以后就有很多苹果了。”

“对。很多苹果。”

“大胖可以吃很多。”

“对。”

晨曦从石门槛上跳下来,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灰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抬头看着莉迪亚,橙黄色的眼睛里有光。“种在哪里?”

铁锤已经在裂隙边缘选好了地方。从暗巢洞穴往南走三百步,有一块平地,土是黑色的,松软,不干不湿。以前上面长满了灰蓝色的苔藓,晨曦出来之后,苔藓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土。铁锤用铁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两米,圈的边缘堆了一圈石头——不是从别处搬来的,是画圈的时候从地里刨出来的。

晨曦蹲在那个圈中间,手里拿着一颗种子。不是苹果种子,是铁锤从铁炉堡带回来的一颗矮人果树种子。矮人果树结的果子不大,皮厚,肉酸,不好吃。但它好活,什么样的土都能长,什么样的天都能活。铁锤说,先种这个,活了,再种苹果。

晨曦把种子放进土里,用手扒了两把土盖上。土是凉的,湿的,沾在她灰白色的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泥浆。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被土盖住的小坑。

“活了吗?”

“还没。”铁锤说,“要浇水,要等。”

“等多久?”

铁锤想了想。“不知道。矮人果树长得快,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晨曦蹲回那个圈中间,把手放在那堆新土上,闭上眼睛。她胸口的那颗心脏在跳动,不是林舟胸口那种七颗一起跳的复杂节奏,是一颗的、简单的、像鼓点一样的跳。咚,咚,咚。

她在和种子说话。不是用嘴,是用心跳。她能感觉到种子在土里,壳是硬的,里面的胚芽是软的,还在睡。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能不能叫醒它,但她想试试。

那个场景被莉迪亚看在眼里。晨曦蹲在土圈中央,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手放在土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没有问晨曦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林舟走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也停了一下。

“她在干什么?”他问铁锤。

“在种树。”铁锤说。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跟种子说话。”

林舟没有问“跟种子说话有用吗”。他看着晨曦闭着眼睛蹲在那里的样子,灰白色的脸、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长袍,像一个刚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许她真的能跟种子说话。也许她也曾经是一颗种子,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有人来浇水。

那天傍晚,晨曦还没有从土圈旁边离开。她蹲在那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还放在土上,心跳还在一遍一遍地传下去。莉迪亚给她送了一块面包,她拿在手里没有吃。艾伦给她送了一碗水,她喝了,眼睛没有睁开。

小八趴在她旁边,八条腿摊开,像一块毛茸茸的垫子。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一直盯着她。它在等,等她的苹果。但今天的苹果还没削,晨曦没有动,小八没有催,大胖也没有催。太阳从西边的地平线上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林舟走到她身后,蹲下来。

“该回去了。”

晨曦摇了摇头。

“天黑了。”

“我知道。”晨曦睁开眼睛,看着那堆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林舟伸手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手臂上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

“它醒了。”晨曦说。

“什么醒了?”

“种子。它跟我说话了。”

林舟看着那堆土,土还是黑色的,松软,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相信她。她不会骗人。

“它说什么?”

晨曦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在她的脸上投下暗影,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她把手从林舟的手臂上拿开,站稳了,低头看着那堆土。

“它说外面好亮。”

那天晚上,晨曦躺在旧毯子上,抱着松木柴,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墙,一会儿面朝火堆,一会儿把脸埋进毯子里,一会儿又把毯子踢开。小八被她折腾得没办法,从她胸口跳到大胖背上,又从大胖背上跳到林舟膝盖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睡不着?”林舟问。

晨曦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点头。

“在想什么?”

“在想种子。它说外面好亮。它没有见过外面的亮。它从有生命的那一天起就在土里。土里是黑的。”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从有生命的那一天起就在门后面。门后面也是黑的。”

晨曦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盏小小的灯。“所以我懂它。它是我。”

林舟走过去,坐在晨曦身边。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从火焰中蹦出来,升到半空中,熄灭了。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晨曦的肩膀。

“它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它。你每天去跟它说话,每天给它浇水,每天用手放在土上。它感觉到了。外面有一个人在想它。它会想出来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晨曦把脸埋进林舟的袖子里,没有哭,只是埋着。小八从林舟膝盖上跳下来,跑到晨曦脚边,用头蹭她的脚踝。晨曦伸出手,把小八捞起来放在胸口。蜘蛛的八条腿立刻摊开,趴在它心口的位置,像一个毛茸茸的暖水袋。

晨曦第二天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天还没亮,她就坐在土圈旁边了。小八趴在她膝盖上还在睡,八条腿松松垮垮地垂着。晨曦没有叫醒它,只是坐着,天边出现第一道光的时候,土中间冒出了一点绿。很小,像针尖,像晨曦刚出来时从门缝里透出的第一缕光。

晨曦低下头,看着那点绿。

它绿得很嫩,不是铁炉堡周围那些松树的深绿,不是暗色森林里那些紫色树干的诡异颜色。它是一种林舟从没在深渊区域见过的绿,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树,像莉迪亚带来的苹果的叶子。

晨曦没有叫任何人。她只是蹲在那里,弯下腰,把脸凑近那点绿,呼出的气湿润的、温热的、带着面包和苹果的味道。那根小小的芽在晨曦的呼吸中微微颤了一下,好像也闻到了苹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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