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雪打算过两天出趟远门。
她有虞江给的苍梧派地图和罗盘,可以顺利通过那片原始森林。
其实此前陆代灵和崔越,也询问过她,要不要带她离开香阳谷玩玩。
“不啦,万一被师尊知道我乱跑就不好了。”她拒绝了。
柳书煜就从来不会提这种事,他只是照常记录着陈怜雪的生活。
“陈师妹,那个崔越你要小心点,很可能心怀不轨。”
正月的时候来家访,柳书煜毫不留情地在陈怜雪面前,说出了这番话。
但在少女的心里,其实对崔越印象本就不怎样。
毕竟前年便感觉崔越,有在勾引李缘,也曾看到那两个人在大榕树下卿卿我我。
“柳师兄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就好,在外面碰到漂亮的男人一定要注意,大部分都不是好东西。”柳书煜严肃地提醒。
对此陈怜雪在心里暗暗比较,崔越虽然确实蛮漂亮,但她其实觉得有点娘了。
尤其是除夕夜那天,像个女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紧接着陈怜雪便想到虞江,不禁抿唇浅笑。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皇帝,但师尊带给她的就是皇帝一般的感觉;
尊贵、霸气,又有种睥睨一切从而轻慢一切的随意,那是种绝对实力带来的自信。
整体来看师尊是不近人情的,但偏偏也会对池鱼露出笑容;
在过年放烟花的时候,也会对自己心软,卸下那种冷硬的伪装。
陈怜雪自以为已经完全洞悉了虞江。
那种外刚内柔的感觉,绝对不是区区崔越能比的,就好像是萤虫与皓月的差距。
少女在感激虞江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收留之恩与养育之恩时,不禁也会苦恼于如何报答。
当她一次次得到虞江赠送的礼物,难免会在高兴之余,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因为她现在的吃穿用度,她享受的所有,包括整座香阳谷,都是虞江的东西。
陈怜雪年纪轻轻就意识到,哪怕将香阳谷最漂亮的花朵都收集起来,送给虞江,也只能是自我感动。
相当于“我拿你的东西送给你”。
在万般费解之后,陈怜雪只看到了唯一的出路,可以偿还师尊的一系列恩情:
那就是“成为能杀死他的人”。
简简单单的愿望,却仿佛包含了许多东西。
陈怜雪只知道虞江几乎从来不收徒,经过此前一系列的推理,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
万古无一的绝世天才。
绝世到虞江都忍不住收徒。
她绝对不能辜负这样的天赋,势必要开拓进取,成为最强,用实际行动报效师尊。
而苍梧剑派、苍梧山脉,就是她成长的温床。
强者是比较出来的。
“因此苍梧派的弟子和长老,全都是我的敌人。”
当陈怜雪得出这个结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所以这次出远门,她是去考察敌人的状态。
从香阳谷到苍梧派的主道路,中间隔着一座巨大的原始森林。
虽然距离只有两百多里,骑着银马好像很快就能到,但那座森林里,却有着相当复杂的地形:
各种河流、丛林沼泽、峡谷和山体,将路线变得十分曲折。
她可能需要花一整天的时间穿越,并且打算独自穿越,而不是请求柳书煜护送自己。
在离开之前,陈怜雪有和香阳谷中的三位同居者,分别辞行。
“鱼姐姐,花姐姐,我后天要出趟远门,还不知道多久回来呢。”
陈怜雪在紫藤廊架下,对紫藤花女和锦鲤女说道。
“哈哈哈,这样呀。”锦鲤女坐在池塘边,一阵干笑,上身是人下身是锦鲤尾巴。
由于正月十五她开怀大笑,已被虞江惩罚只能变成人鱼。
并且从那时候开始,她对陈怜雪说虞江坏话的指标,就从来没有完成过。
因为陈怜雪压根不问虞江的事。
虞江也发现了这点,从而给她们下达了硬指标:
强制蛐蛐。
“怜雪,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紫藤花女握住少女的手,温声嘱咐,然后拿出了一个紫色的香囊给她:
“那片森林有很多毒虫瘴气,你把这个挂在腰带上,可以驱除虫瘴。”
“谢谢花姐姐。”
“对了,”紫藤花女话锋一转,和颜悦色道:“离开之后,尽量不要回到这里来,有条件的话就逃出苍梧山。”
“为什么呀?”陈怜雪很奇怪。
“因为你的师尊其实是个大坏蛋。”紫藤花女表情稍显认真,“他把你抓来是为了养大,然后吃掉!”
话音未落,一旁的锦鲤女直接龇牙咧嘴。
……大姐,你这也太生硬了吧?!
“啊?是这样嘛?”陈怜雪皱眉害怕。
“是的,所以你最好逃走。”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走啦。”
陈怜雪和两人道别后,只是无奈地叹气摇头,心下暗道:
“师尊为了疏远我,真的是煞费苦心。
“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吗?如果一个做徒弟的不能走进师尊的内心,那也太失败了。
“如果连我都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那也太没良心了。”
少女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打算伺机找到师尊是好人的铁证,来狠狠打脸他自己。
随即又跟缠丝娘辞别、把干粮和水装在储物袋里面,
便在后天清晨,骑着银马、带着苍梧剑轻装上阵,踏入那座巨大的森林了。
陈怜雪现在已几乎可以肯定,座下的银马,就是前年七月出现的马面,也是元宵节来吃汤圆的银发少女。
但她无需点破马面的身份,就像她不会点破虞江是个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好师尊。
然而少女也不免心怀忐忑。
对于香阳谷之外的更大的世界、更多的人、更复杂的人心,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泰然处之。
陈怜雪在少女年纪,就已经认识到一个道理:
成长就是不断否定自己的过程。
比如她曾骄傲地说过自己“再也不会哭了、什么都不怕了”,结果爱哭鬼还是爱哭鬼,该怂的时候还是会怂。
“但是为了师尊,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可以做到!”
少女迎着透过密林的细碎阳光,在一片鸟雀虫鸣,还有蛇兽走动的窸窣声中,不断前行。
她习惯于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审视内心。
“柳师兄跟我说,修仙最怕的就是产生心魔。
“还好我的心魔已经和李缘一起死掉了,并且是我亲自除掉的。
“没有师尊的鼓励,我绝对做不到这点。
“那个纠缠了我很多年的声音,也再没有出现过了。
“我现在也很少有很极端的想法。”
陈怜雪时而骑马跨过溪涧,时而穿越丛林中的浅水河,水中蛰伏的鳄鱼都恐惧地避开银马;
时而她也会踏上高地,根据地图检查现在的位置。
当明媚的阳光照进她墨黑色的双瞳,在她的眸子深处,偶尔也会蠕过一抹猩红的血丝……
就像怨魂钟上的铁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