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的手好凉。”

妃咲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凛奈的另一只手也握进了掌心里。

两只手把凛奈的右手裹在中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温水浸泡能促进血液循环的。”

妃咲低着头，拇指在凛奈的手背上轻轻蹭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背书又比背书温柔得多的语气。

“改善天生手脚冰凉、气血虚、走路发飘的体虚问题。”

她顿了顿，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在石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在深色的琥珀里嵌了一小片被月光泡过的碎金。

“不过凛奈不能泡太久，不然会有反效果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来一点，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褶皱，像是一张被揉过的纸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但折痕还在。

那是妃咲在“关心”和“担心”之间反复权衡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想让凛奈泡温泉改善身体，又怕她泡太久会晕倒。

凛奈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妃咲永远是这样，她把凛奈的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的责任，从走路的步速到拥抱的力道，从电车上撑出的那个小空间到现在泡温泉的时长。

她不是在照顾凛奈，她是在用全部的心力研究凛奈。

研究她的体质、她的习惯、她的极限，然后把研究成果转化成每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动作。

泡温泉。

和妃咲一起。

凛奈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确实没有问题。

水是热的，对身体好，妃咲说不能泡太久那就不会泡太久。

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的问题是，泡温泉要脱衣服。

凛奈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脱衣服。

在妃咲面前脱衣服。

然后妃咲也会脱衣服。

然后两个人一起泡在水里。

虽然那个前世的记忆越来越像一场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但这个认知还没有完全从她的灵魂里褪干净。

和一个女孩子一起泡温泉，哪怕她现在自己也是个女孩子，这件事还是让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小小的齿轮卡住了。

但如果她表现得很抗拒呢？

如果她红着脸说“不不不我自己洗”，或者找什么借口推掉，妃咲会怎么想？

妃咲会觉得奇怪吧。

毕竟从小玩到大的两个人，一起洗澡这件事说不定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原来的凛奈大概和妃咲一起洗过无数次，妃咲说出“我们一起泡温泉”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果断那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妃咲早就看过自己的身体了。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妃咲就已经把“凛奈的身体”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

也许对妃咲来说，和凛奈一起洗澡这件事，就像和凛奈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睡觉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如果她表现得很抗拒，妃咲会不会又觉得凛奈变了？

会不会觉得凛奈在疏远她？

会不会又把那些不安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那我自己去”，转身的时候肩膀塌下去一点点？

凛奈想起妃咲说“我还以为凛奈你讨厌我了”的时候，那个闷在她颈窝里的声音。

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所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嗯。”

凛奈点了点头。

声音轻轻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妃咲开心的笑了。

她牵着凛奈继续往前走。

内宅生活区的走廊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妃咲推开房间的障子。

十五叠的空间里，矮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榻榻米上画出一个柔和的光圈。

床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的枕头还并排靠在床头，白色床单被下午躺过的痕迹压出了浅浅的褶皱。

妃咲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唰”，像是翻书的声音。

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校服、常服、道着、袴，还有一格专门放浴衣。

妃咲的手指在那叠浴衣上快速划过，指尖蹭过不同的面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这件。”

她抽出一件浴衣，转过身，展开给凛奈看。

樱花款式的。

底色是极淡极淡的粉，淡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像是白色，只有被光直接照到的地方才泛出一层浅浅的樱色，像是把一朵真的樱花放在水里漂洗了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那一点点颜色。

浴衣上用稍微深一点的粉色画着樱花的花瓣，花瓣的边缘是浅色的，越往花心颜色越深，层层叠叠的，像是在布料上开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樱花林。

袖子宽宽的，下摆长长的，领口的边缘镶着一条极细的白色滚边，滚边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妃咲又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腰带。

紫色的，但不是那种鲜艳的紫，是那种被岁月洗过很多遍的灰紫色，像是把一串紫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很多天之后褪成的颜色。

腰带上用更深一点的紫色线织出了方格的图案，方格与方格之间留着一丝丝极细的缝隙，远看像是一张被拉伸过的棋盘。

她把腰带搭在浴衣上，紫色和粉色叠在一起，像是傍晚天空的颜色落在了樱花树上。

“凛奈穿这件。”

妃咲把浴衣和腰带递到凛奈手里。

面料落在掌心上，轻飘飘凉丝丝的带着衣柜里那股淡淡的樟木味和妃咲身上那股栀子花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然后妃咲转过身，从衣柜里抽出另一件浴衣。

黑色的。

纯黑，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一块被裁剪成浴衣形状的夜空。

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不是反光，是黑色本身吸收了光之后又吐出来的那一点点余韵。

下摆的边缘用极细的暗红色线绣着一小片彼岸花的花瓣，花瓣的尖端微微卷曲，像是从黑色的布料里长出来的。

低调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从某个特定角度照过去的时候才会闪一下。

妃咲把浴衣搭在手臂上，转过身。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凛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彼岸花刺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拇指蹭过那些暗红色的线，像是在回忆过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