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功课是翻相册。
在此之前,其实她已经扫过一遍相册了,但以前主要看的是照片——照片是定格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而视频是流动的,是“星野遥曾经在做的事”。
她在相册角落里发现了几个视频文件,从缩略图上看,是练习室的镜子和穿着运动服的遥。
她随便点开了一个。
镜头角度有点歪,一看就是遥用手机架在某个地方自己拍的,拍完后发现虽然歪了但是也懒得重拍了。练习室灯光很亮,木地板反光,镜面墙占了画面一大半。视频里的遥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对着镜子练舞。
是前几个月发的一支单曲的编舞。节奏偏快,动作量大,有几个需要快速转身和重心转换的段落。视频里的她跳得很流畅,身体像是被音乐牵着走的,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卡在节拍上,力度和幅看的她赏心悦目。
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细节。
然后她把视频暂停在一个动作定格上,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到卧室的穿衣镜前。
“好。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然后试着做了一个动作。
右手从体侧抬起,划弧线到头顶。同时左脚往前迈半步,重心从右腿转移到左腿——
“砰。”
膝盖撞到了床角。
“嘶——痛痛痛痛……好痛!”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龇牙咧嘴。
“看来床角的位置和我的膝盖达成了不友好共识。”
遥揉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再来。”
这次她打开视频,把倍速调到0.5。不跟音乐,也不跟视频节奏,而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开来做。
“右手抬起——”
右手自己动了,身体好像自己知道该抬到什么角度。肩膀的旋转方式、手腕的角度、指尖的延伸方向,第一个动作,成功。
“左手抬起——”
第二个动作也很顺利,遥紧接着下大了出左脚的动作指令。
“然后是左脚踏前一步……咦,我不是嘴上都说了左脚了怎么出的是右脚。”
她收回了动作,又试了一次。
这次大脑发出了明确指令——“右手和左脚,同时,现在。”
右手:“收到,立刻执行。”
左脚:“收到……呃,等一下,你说的是“同时”还是“先后”?我确认一下。”
结果,这一次遥差点同时把双手双脚都伸出去了。
“……”
她不甘心,又试了几次,结果几乎每次都一样。单个动作可以完美复刻,但一涉及到两个以上部位同时配合的复合动作,就会出现“时差”。手和脚的时差、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时差、甚至连呼吸和动作都有时差。
硬要做个比喻,这台机甲的武器系统响应很快,但推进系统和武器系统不是同一个驾驶员在操作。一个A一个B,两个都觉得自己才是主驾驶。
“环太平洋诚不欺我。”
她对着镜子又跟着记忆跳了一分多钟。大部分基础动作的形是对的,毕竟身体确实记得。但快速衔接的部分全是卡顿。两个需要小跳步的段落直接脚底打滑差点摔了,还有一个需要快速转身两圈半的甩头动作,她做完之后头晕了好几秒。
只是因为一个转身,就让她她站在原地扶着墙,感觉世界在缓缓自转。
“这什么,买一送一?难不成我打了一张重放2的高速脱离,给我塞了三张眩晕?”
遥决定躺床上休息一会,然后开始回忆,在今天的采访中,她表现好的大多数都是静态的东西——站姿、手势、语言、表情。那些是“定格”的,身体肌肉记忆足够应付。因为定格的只需要一个瞬间是对的。
但舞蹈是流动的,是几十个单独的动作以精确的时序串联成一条流畅的链条。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位置,差一拍,全乱。
她现在的问题是:身体记得每一个环节该做什么,但环节和环节之间的“过渡动画”丢失了。如果试图强行复刻那些个动作,最后只会变成像某个僵尸游戏里会翻墙的狗一样,形似而神不似。
说人话就是:她跳舞像开了0.5倍速,多好听的歌都会变成水牛。
“行吧。”
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然后她决定试试另一件事——唱歌。毕竟偶像的主要工作不就是唱歌跳舞嘛,唱歌排前面那肯定是最重要的。而且唱歌不用动腿,也不太会撞到家具。
她想了想,然后张开嘴唱了一句,是遥的出道曲《スタートライン》的副歌。
“——走り出せ、この道の先へ——”
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的瞬间,她自己愣了一下。
“咦。我唱歌居然这么好听?不对,这不是废话吗。”
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她现在就是星野遥,星野遥唱自己的歌,不好听才叫有问题。
但她又隐约觉得,不只是“本尊唱歌当然好听”这么简单。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又唱了两句,然后播放录音——
音准没有偏差。气息支撑到位。声线清亮但不尖锐。尾音的处理自然地收住了,不拖沓也不突兀。
“……嗯,果然我唱的真好听。”
于是她趁热打铁,又唱了一段遥的代表曲《ひまわり》的副歌部分。
“——ひまわりのように、空を見上げて——”
很奇妙的感觉,她在唱歌的时候,不需要思考音高在哪里、气息在哪里换、哪个字该强调哪个字该弱化。一开口,嗓子自动接管。
而且她作为粉丝,那几首歌听了不说上千遍,几百遍是有的,早都会唱了,虽然唱的好不好听就是另一码事了。旋律的每一个起伏、每一个转折都刻在脑子里。当大脑的记忆和声带的肌肉记忆重合的时候,效果十分惊人。
唱完后,她打开音乐APP,把自己的录音唱的部分和原版录音棚版本部分对比了一下。
然后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别。
原版的遥,唱得是“太阳”的感觉——明亮、温暖、普照全场。她唱出来的版本,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更像是同一张照片被加了一层不同的滤镜,内容是一样的,但光线变了。
“大概是因为唱歌的人心里有不一样的阴影吧。”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把录音存了下来。
然后靠在枕头上,开始无伴奏地随便哼歌。哼着哼着,脑子里冒出了一段旋律——是她以前玩的一款塔防手游里的歌。
那个游戏里有一个角色,代号和她的名完全一样:遥。
她玩游戏向来是剧情skip党,“跳过自己的人生”,但因为这个遥的挂机强度很高,每次打关都带,日久生情,导致慕强心理发作。最后对这个角色路转粉,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她的剧情和人设。
不过要说这个角色哪一点最吸引她,还得是官方给这个角色出的那支MV。MV里有一段,因为现场音响设备出故障,歌手本人“被迫”一边拍手打节拍一边无伴奏清唱了一段。旋律简单,但洗脑到离谱。那段歌词她倒着唱都能背出来——
“Tell Me👏 Tell Me👏
鏡👏よ鏡👏
一番👏好きな👏私👏👏になるの👏👏
Tell Me👏 Tell Me👏
鏡👏よ鏡👏👏
一番👏好きな👏私👏になるの”
她记得有一次去律的家里一起打游戏,把这首歌循环了大概一个小时。律的反应先是沉默忍耐,然后是深呼吸克制,最后差点把她的手机从窗户扔出去。
还有一次,在单曲循环这首歌的时候,手机真不小心掉床缝里了,好在他及时打捞上来了,不然就得让他听了一晚上了。
现在她试着自己打拍子,然后随口哼出来,用遥的声音——
“tell me,tell me,鏡よ鏡——”
(嗯。用遥的声线唱“遥”的曲子,双倍遥,双倍快乐。)
而且歌词本身也是一绝——“镜子啊镜子,让我变成最喜欢的自己吧。”她现在不就是每天对着镜子,试图变成最喜欢的那个“她”吗?虽然这个“最喜欢的自己”指的是谁,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星野遥?还是某种混合了英泰的记忆和遥的身体的、全新的存在?
她对着空气,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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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她做出以下结论:
唱歌:没问题。甚至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好,毕竟遥自身的声带条件就相当顶级了,再加上她自己对这些歌曲的熟悉度远超普通人,以及母亲遗传的音乐教师基因在暗中助力。三重buff叠加。
“话是这么说,但舞蹈……这是个大问题。”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会自动协助她完成一些“对这具身体来说很自然的事”。
但问题在于,大脑和身体之间的“通信协议”不匹配。
好比环太平洋的机甲,两个驾驶员脑波同步才能操控。她现在是一个驾驶员坐在了机甲里,但机甲的操作系统认的是上一个驾驶员的手感,需要时间重新磨合。
而时间恰恰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不说远的,明天就是舞蹈康复评估。
想到这里,遥把被子蒙到了脸上。
“……管她呢。”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大不了就说身体不舒服。不对,我是真的不舒服。那个伤就连医生都说是奇迹才活下来的,要是一个月就恢复到能跳舞那才叫有鬼了吧。”
她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小。
“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活一天是一天。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