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
越往北飞,天气越冷。
“呼——呼————!!”
风隼飞行的速度奇快,待两只风隼载着诺尔与莉莉丝七拐八拐之后,透过云层的间隙,才发现卡穆尔森林已被他们甩到了身后。
“呼呼呼呼呼呼——————”
愈往前飞,空气愈加寒冷,下方树木所覆盖的范围也逐渐变少。
当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朦胧,地面染上第一缕霜色,巍峨的冰山开始倒映在两人视线中之时…
北地的边境线,即将抵达。
…
“呼呼呼呼呼呼————————————!!!”
紧接着…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出意外了。
暴风雪。
这玩意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扑过来的,天说变就变,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嘎————!!”
前一秒头顶还是灰蒙蒙但至少透光的云层,下一秒诺尔座下的铁翎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它在打警报。
“呃呃…!”
诺尔感觉身下的鞍座猛地一沉,铁翎整只鸟向下扎了很长一段距离,几乎是贴着云层的底部在飞。
然后,诺尔就看见了那道‘白墙’。
…
当然,那不是一堵真正的墙,而是暴风雪的前锋。
“呼呼呼呼呼——————————”
浓密的雪雾从地平线上翻滚而来,如一头没有形状的巨兽。
它把沿途的山脊森林,还有冻土,一口一口吞进去。
…
“呼呼呼呼————————”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雪片直接横着射过来,每一片都像细小的冰刃,打在诺尔手背上,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诺尔少爷——!”
莉莉丝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咆哮,依然清晰。
“看样子不能飞了!风隼的翅膀在结冰!”
…
“——?!”
诺尔低头去看自己座下铁翎的翼尖,那排精密的飞羽边缘已经挂上了细细的冰溜。
“啪嗒啪嗒————啪嗒————”
它每拍一次翅膀,冰碴就碎掉一些,但新的立刻又凝上去。
“呼————————”
不仅如此,铁翎的飞行姿态也开始变得吃力,那种流畅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颠簸和迟滞。
…
“最近的驿站——!在哪————?”
诺尔头没敢转,目光锁死前方的白色云墙,直接喊了回去。
“……”
莉莉丝没有回答。
剑圣那超强的感知能力,在此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见,她在母隼背上半伏着身子,单手按在坐骑的脖颈上,闭着眼睛。
几秒钟后,莉莉丝睁开眼。
“东北方向——!大约半刻钟的航程,母隼说那边有人的气息。”
即使情况紧急,莉莉丝也没忘了玩诺尔。
人,不能忘记初心。
…
???
母隼说的?
这玩意儿还会说话?
…
“……”
诺尔这时已经顾不上懵逼了,也顾不上吐槽为什么莉莉丝能跟风隼交流。
他只是拍了拍铁翎的脖子,跟它指了个方向。
“呼——————”
铁翎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咕嘎嘎’声,然后侧过翅膀,顺着诺尔指的方向斜切过去。
“呼轰——————————”
暴风雪追在两人身后。
白色的世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能见度骤降到几臂距离。
“……”
诺尔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另一只风隼,但他能感觉到莉莉丝的存在。
…
…
————————
————
…
…
顺着莉莉丝所言的方向下降,不多时,诺尔就看见了灯火。
“呼——————————”
远远看上去有五六盏,灯笼挂在木架上,在风雪中疯狂摇晃,里面的光却亮的很顽强。
灯火下面,是一座方形石堡的轮廓,乍看之下不大,但敦实。
透过灯火,隐约可见墙上刷着索伦多商会的金叶纹,标志已经被风雪剥蚀得斑驳,但纹样仍然可辨。
…
“嘶嘶————咚!!”
铁翎几乎是用摔的方式降落在石堡后方的平台上。
“嘎嘎!”
它的爪子刚触到石面,两条腿就打了两个趔趄,翅膀无力地拖在地上,呼出的白气混进风雪里。
“嘎呜!”
母隼紧随其后落下,同样狼狈,头顶那撮软毛被冰碴糊成一团。
…
“快快快!”
察觉到动静,有人冲了出来。
从石堡内冲出三个,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每人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在暴风雪中弓着腰朝诺尔于莉莉丝两人跑来。
是索伦多商会的人。
“把坐骑牵进棚里!快!”
领头的是个女人,嗓音粗粝,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那个年轻人——!别站在风口!进屋——!现在!”
…
“——————”
诺尔没有争辩。
他果断的从铁翎背上翻下来,双腿着地的时候膝盖一抽抽,差点软了。
在风隼背上坐了太久,腿已经冻得不像是自己的。
“啪!”
那个发号施令的女人一把拽住诺尔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把他拖进了石堡的大门。
…
“呜嗡——嘭!”
门在身后关上。
暴风雪的咆哮被隔绝在外面,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呃呃…”
诺尔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碴化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愣了一下。
…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石室。
壁炉里烧着劈啪作响的松木火,墙上挂着几张不知什么年份的兽皮,空气里弥漫着湿羊毛、烧柴和热汤的气味。
石室里不止刚才的三个人。
火炉边坐着一个穿翻毛皮袄的老商人,面前摆着半块硬奶酪和一把小刀,正用一种缓慢的节奏把奶酪切成薄片。
老商人对面是一个年轻的佣兵,看他的模样,顶多比诺尔大上三四岁。
肩甲上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碎冰,身边靠着一面半人高的盾牌。
佣兵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左眉骨斜拉到颧骨,已经被临时抢救了一下…说是抢救,其实也就是缝了几针,线还挂在上面。
角落里,还有一个瘦削的女人,裹着厚重的灰色斗篷,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胸口,只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耳朵。
…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扫过诺尔身上的装束,然后又扫过他身后的莉莉丝。
…
莉莉丝当然也不想淋雪,她也进了门。
此时,莉莉丝身上女仆装的裙摆,已被风刮的有些不整了,但她脸上还是雷打不动的平静。
“……”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火烤,而是用目光扫了一遍石室里的每一个人。
片刻后,莉莉丝收回目光,站到了诺尔身后。
…
“又一个被堵住的。”
火炉边的年轻佣兵率先发话,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听这家伙的语气,好像在表达…‘大家都一样’。
“闭嘴,卡恩。”
刚才那个把诺尔拽进来的女人,也就是驿站的女主人,她从里屋端出两碗热汤。
…
“……”
随着女人的出现,莉莉丝的目光也向她看去。
女人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手背上全是冻疮和旧疤。
她的围裙上绣着一枚小小的金叶纹,这是索伦多商会的标志,但只有一枚,而且旧得几乎看不清了。
以金叶的大小和数量来推测,这是索伦多商会里最低级别的外派员工。
“喝。”
她把碗塞到诺尔和莉莉丝手里。
…
“……”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不着痕迹的用鉴识眼扫了一下。
…
鉴识眼·神
鉴识:肉干汤(精良)
…
肉干汤(精良)
较为普通的汤品,饮用后可在短时间内提高对寒冷环境的耐受。
以土豆与肉干熬制,盐的用量被压低,盛在粗陶碗中时,它看起来与刷锅水无异…但烫。
喝下一口,灼热会从喉头滚入胃袋,像一枚烧红的炭落在冰面。
最后,冰没有碎裂,炭也没有熄灭,两者只是缓慢地化为同一片暖。
…
汤只是卖相不太好,以物品描述来说,给人的感觉挺不错的,品质居然到了精良的地步。
…
“……”
诺尔看了看莉莉丝。
“……”
莉莉丝则是微不可察地对诺尔点了一下头,示意诺尔可以喝。
…
“咕咚…”
诺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从里面吃出了肉味与土豆味,盐味略淡,热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
刚经历一场大风雪,现在热汤进肚,诺尔心中不免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多谢。”
看着驿站的女主人,诺尔表情一脸郑重。
“……”
后者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谢。
“呼、呼~这条航线上经常有这种暴风雪吗?”
诺尔对着汤碗吹了吹,顺便问起了话。
“一年里八个月都这样。”
女主人背对着诺尔,耸了耸肩。
“剩下四个月风小一点,骑‘飞龙’的话可以勉强过,但翅膀上还是结冰…你们运气差,碰上了这几天的大风日。”
…
“…没有绕开的办法吗?”
诺尔摇了摇头,再次试探性的问了问。
“绕开?”
女主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咳嗽。
“往西是哀叹山崖,往东是冰脊龙的固定猎场,想从中间过去,就得吃一顿雪…这里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少爷。”
她没有认出诺尔的身份,也没有问,但她叫出了‘少爷’俩字。
在这条航线上当驿站管事的人,眼睛和帝都驿馆的管事一样毒。
…
“往年…没这么糟。”
老商人忽然开口,手里的刀还悬在奶酪上方。
“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暴风雪来得越来越早,越来越大…以前九月才封航,去年八月中旬就开始刮暴风了。”
…
“魔王复活的问题。”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女佣兵,她冷不丁的忽然接话。
“西边冻海上空的魔素浓度每年都在上升,把气流搅乱了,有人说是那边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有人说是魔族在那里捣鬼…”
“反正对拿剑吃饭的人来说…”
她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咔嗒!咔嗒!”
“机会变多了。”
“……”
听着女佣兵的话,诺尔的视线注意到她腰间的剑,样式很特别,剑格宽得不成比例。
…
“那是对你这种人。”
老商人嘟囔了一声,终于把奶酪片切好,推到桌子中间,示意大家自取。
“对我这种人…只是每次出门都要多写一张遗嘱。”
…
“…吧唧、吧唧…”
诺尔拿了一片奶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随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里只有你们几位吗?”
…
“……”
石室安静了一瞬。
“啪、啪…”
驿站女主人从壁炉旁站起身,把围裙上沾的柴灰拍掉。
“今天算人多,有时候连着半个月只有我和墙上这几张旧鹿皮。”
侧过身,驿站女主人微微歪着头,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壁炉中的火光。
“去年有个驿站的人死了,下游那个,那边好像叫…灰石堡,就一个人守着驿站,暴风雪封门二十六天。”
“商会的补给队挖开门的时候,他已经饿死了三天…火炉里还有余温,桌上放着没写完的补给申领单,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已经看不清了。”
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是在汇报一件很让人习以为常的事情。
…
“沿着这条航线,几乎每个驿站都有这样的故事,就比如…你看他——”
女主人指了指火炉边的那个名为‘卡恩’的年轻佣兵。
“他接了一个商队的护卫任务,从南边过来的,药材和布料,半路被暴风雪打散了,商队的人马全丢在哀叹山崖下面,就他一个人带着货跑出来。”
“他脸上那道口子,可不是魔兽抓的,是冰棱落下来划的。”
…
“啧…”
卡恩‘啧’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摸了摸脸上的缝线,咧嘴笑了一下。
“所以,今年接活涨价了。”
…
“涨了多少?”
诺尔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
“三成,少一个子儿不干。”
卡恩头一摇,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
…
“……”
莉莉丝虽站诺尔身后一言不发,但这些人的对话她却是从头听到尾。
三成,对于拿性命做赌注的这些佣兵们来说,真的不多。
“河狸。”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轻轻的自言自语了一下。
…
“……”
卡恩挑眉看了莉莉丝一眼。
女仆装…是这少爷家的女仆啊。
一个女仆主动评价佣兵的报价,这在他的人生经验里大概是不常见的。
“……”
然而,待他看到莉莉丝手里端汤的姿势后,他的表情变了变。
碗沿和指节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手腕稳如老狗,像是在端着一杯茶,而不是一碗快凉的汤。
这佣兵的眼睛也毒,他看得出那种‘稳定性’,不属于一个普通女仆。
…
“…你学过剑?”
卡恩忍不住了,对着莉莉丝问了一下。
“略懂。”
莉莉丝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去看他。
“略懂是多少?”
卡恩有些懵,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追问。
“够用。”
莉莉丝睁开眼,轻轻瞄了卡恩一眼。
…
“……”
卡恩一脸不解的咬了咬嘴唇,打量了莉莉丝一会儿,然后很明智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在边境线上混的人都知道,‘够用’这个词儿,从一个不肯多说的人嘴里说出来,往往意味着‘非常够用’。
…
…
————————
————
…
…
“噼、啪…咔…”
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火星溅起来,落在石地上迅速熄灭。
“嗒、嗒、嗒。”
诺尔起身走到窗边。
说是窗,其实只是一个狭窄的瞭望口,用油纸糊了一层。
“……”
他透过油纸往外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看来,今天的行程只能到此为止了。
…
“呼呼呼呼呼呼————————!!”
起降平台上的风灯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两只风隼被安置在平台旁边的石棚里。
在模糊的灯光下,依稀能看到两只风隼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铁翎把一边翅膀搭在母隼身上,母隼则把脑袋塞进了铁翎的脖子下面。
…
“它们…关系这么好?”
诺尔看着两只风隼,自言自语。
“风隼是终身伴侣。”
驿站女主人不知何时走到诺尔身后,也往外看了一眼。
“这两只应该是一对,你租了两只,刚好是两口子。”
…
“所以那只公的,今天在总驿站的时候,才会在母隼面前打滚露肚皮?”
诺尔震惊了。
“…??”
“哈哈——”
驿站女主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诺尔自从进了这个屋后,第一次见到她笑。
…
“呵呵呵…你说它露肚皮了?”
女主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打了呼噜。”
诺尔老老实实回答了她的话。
“唔…”
脸上笑意未散,女主人目光里却带上了一丝年长者才有的柔和。
“风隼向伴侣露肚皮是求偶行为…那不是打呼噜,是另一种叫声,频率很低,人类听不太清,但母隼肯定听到了。”
“这说明,那只公隼很喜欢母隼,想讨它高兴。恭喜你,你租到了一只正在谈恋爱的猛禽。”
…
“…那是为了讨好母隼?”
诺尔盯着远处两只风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应该没错。”
女主人也随着诺尔的目光,向两只风隼看去。
“…嘿。”
诺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叹息。
…
叮!
F11自定义物品
霜咬披风(优质)
…
鉴识眼·神
鉴识:霜咬披风(优质)
稀有的防具,以三头冬狼的喉毛与北部矿盐混纺而成,内衬是某位雪山隐士最后一件亚麻内衣。
披上后,能完全抵御寻常寒风的侵蚀,即便身处永冻冰原,体感亦如春日黄昏。
它的制作工艺早已失传,唯一可考的记载来自一座被冰川吞没的炼金塔废墟。
制作者必须让一位濒死的极地生物,用自己的体温‘熨烫’布料三天三夜。
烫过之后,该生物会化作冰晶消散,而布料从此记住了一种无法被任何寒冷夺走的温度。
使用者偶尔会在极寒之夜闻到若有若无的松木烟熏气息,以及一声低语…
「别回头,快走」
——据说,那是一位母亲在暴风雪中把自己的衣物全部撕给子女后,最后剩下的一句话。
披风本身的触感异常轻柔,甚至有些温热过度的微潮,像某个人的手还在上面没有移开。
这件披风无法抵御魔法寒霜,也无法保护你内心的孤独,但它能做一件事…
当你冻到连眼泪都变成冰刺时,它会让你恍惚间以为,自己正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背后轻轻抱着。
而那一刻,你会发现…你确实在往某个方向走,而不是原地蜷缩。
…
“……”
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诺尔身旁,手中出现了一件披风。
…
“呼————————————”
窗外风声依然在咆哮,但已经比刚才弱了一些。
据驿站的规矩,暴风雪完全停歇之前不能起飞,他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一晚。
裹着斗篷的女人怀里的孩子被外面的风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哼哼~哼哼~”
女人低声哄着,哼起了一支诺尔从未听过的小调。
调子很缓,也很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苍凉的感觉,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
“……”
诺尔裹上莉莉丝递来的披风,靠着窗墙,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路,还很长。
但今夜,在这座风雪中亮着微光的驿站里,所有人都等着同一场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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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呜——————————”
风暴的狂啸,隔着一道石墙,沦为遥远的呜咽。
“噼、咔嗒、啪…”
火炉里松木缓缓爆裂,新添的木柴渗出松脂的香气。
“哼哼…哼哼哼~”
有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并不悲切,只是很慢。
慢到足够让所有人都想起家的方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