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上暗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甜味,和陈肃中的那种一模一样。
狼吻毒。
林渊躺在碎石上,左肩的黑血还在往外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然变成了青黑色,暴起的血管如蛛网般清晰可怖。
但他却依旧笑嘻嘻的。
“白衡兄,我这算不算是为国捐躯了?”
白衡没有理他,回头冲山下厉声怒吼:“玄三!把那个毒医老头给我弄上来!”
峡谷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张莽率领的五百铁骑把残敌赶进了死角,北狄骑兵死的死降的降,那些穿着朔北军服的叛兵更是跪了一地。
缴获的辎重车队被一辆辆掀开篷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甲、长刀、弩箭,数量之多令人瞠目。
刘文安插在军中的内应总共二十七人,一个没跑掉,全被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张莽骑在马上清点完战果,脸色铁青地抬头望向崖顶。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赶。
那个黑甲武将已经站不起来了。
白衡那一剑从他胸口一路切到肩膀,伤口深可见骨,黑血将半边铁甲都染透了。
但这家伙硬是没断气,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刀。
白衡一脚把刀踢开,反手用剑柄砸在他后脑上。
黑甲武将眼一翻栽倒在地。
“留活口。”白衡冷冷吐出三个字,示意身后的士兵将人死死按住拖走。
玄三拎着那个蓬头垢面的毒医老头从山下连拖带拽地上来了。
老头骂骂咧咧的,皮袍上沾满了灰。
“撒手!老夫又不是北狄的细作!”
“少废话。”玄三一把将他推到林渊跟前,“看他的伤。”
老头蹲下来,扒开林渊肩上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又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狼吻毒。”
“我们知道。”白衡说,“解药呢?”
老头抬头看了白衡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白衡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老头咧嘴苦笑了一声:“剑架到我脖子上也没用。解药只有一份,用在那个右将军身上了。”
林渊在地上咳了一声,咳出来的血里带着黑丝。
“老先生,给句痛快话,我还能活多久?”
老头面色阴沉地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天?”林渊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闭嘴!”老头又重重搭了一遍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这文官,修为低得令人发指!后天初期?不对,你体内这点微末真气连后天初期都勉强!毒气侵蚀经脉的速度,比陈肃那莽汉快了何止一倍!”
“所以连三天都撑不到?”林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老夫说的是三个月!”
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三个月?!”
“你能不能闭上嘴让老夫好好想想办法?”老头没好气地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张莽此时已大步踏上崖顶,他如铁塔般杵在林渊身旁,低头死死盯着这个躺在血泊中竟还嬉皮笑脸的文官,胸膛剧烈起伏。
“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张将军,这话你今天说了不下十遍了。”
“老子愿意说一百遍!”张莽猛地蹲下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林渊没受伤的肩膀,双目赤红地咆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敢站在制高点上当活靶子,你他娘的是嫌命长吗!”
“我确实嫌命长。”
林渊说这话时语气无比真诚,真诚到张莽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毒医老头反复查验着那乌黑的伤口与微弱的脉象,咬牙开口。
“有个吊命的法子,但极其凶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小子修为太低,体内真气稀薄得犹如无物,根本压不住这霸道的毒性。”老头指着林渊发黑的心口,“要想强行拖延性命,必须每日由内力极为深厚的高手为他运功催毒,用外力死死把毒素压回经脉深处,绝不能让它逼近心脉半寸!”
“如此能拖多久?”白衡冷声追问。
“全看运功之人的修为。若是先天后期,每日耗费一个时辰,大约能勉强拖上三个月。若是先天巅峰出手,半个时辰便可,兴许还能拖得更久些。”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还是得死。”老头无奈地摊开双手,“此法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慢性死亡,毒素只是被死死压着,并未拔除。要真正救命,还是得重新调配解药。”
“那你他娘的倒是赶紧配啊!”张莽急得双眼冒火。
“配?你知道这狼吻毒的解药需要何等罕见的奇珍异草吗!”老头愤怒地竖起手指一味味细数,“天山雪莲、百年首乌、极寒雪蟾的胆汁、金丝蛇王的蜕皮,还有北狄王庭深处才有的寒月草!足足十七味主药,三十二味辅药,缺一毫厘都不行!光是开炉调制便要耗费整整一月,这还是建立在药材齐备的份上!”
“这些药材,我大周境内可凑得齐?”玄三死死盯住他问到了要害。
“大周地大物博,倾举国之力去寻,定能凑齐。但动作必须要快!拖得越久,毒入骨髓越深,到最后就算调配出解药也救不回他这条命!”
毒医老头不再废话,将那张极其繁杂的解药配方,一味药材、一个剂量地详细念给玄三听。
玄三向来过耳不忘,在心中死死默记了两遍,确认分毫不差。
张莽站在一旁,看着面如金纸的林渊,沉默了许久。
他一言不发地重重蹲下身,将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紧紧按在林渊的命门手腕上。
先天巅峰的磅礴真气瞬间涌出,被他刻意压制得极为平缓,丝丝缕缕地灌入林渊脆弱的经脉之中。
这股真气虽已极力放柔,但先天巅峰的底子依旧霸道无匹,真气游走之处,那骇人的青黑色毒素被硬生生一寸一寸地逼退回原处。
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林渊疼得浑身剧烈痉挛,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张莽一边疯狂催动真气一边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死活的疯狗文官!老子在朔北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不要命的疯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他娘的没见过你这么疯的!”
“带区区二百人就敢死守落鹰峡,你以为自己是谁?神将在世吗!你这弱不禁风的骨架子,连把斩马刀都提不动!”
“老子要是知道你会中这绝命的毒箭,出门前就算打断你的狗腿,也绝不让你踏出云中城半步!”
林渊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这场凶险的运功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张莽猛地收手时,这位先天巅峰的猛将额头上竟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林渊脸上的那层死气沉沉的青黑终于褪去了少许,但整个人已虚弱得连眼皮都无力睁开。
白衡和玄三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用长枪临时扎成的担架。
白衡此刻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方才与那黑甲武将以命搏命,他肋下生生挨了一记重刀,皮肉翻卷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鲜血。
但他依旧面沉如水,一声不吭地将担架的一头稳稳扛在自己肩上,脚下的步子扎实得仿佛根本没有受伤。
一行人迅速整顿,护卫着担架撤出满地狼藉的落鹰峡,朝着云中城的方向急速行军。
五百朔北铁骑刀锋出鞘殿后,严密押送着成串的叛军俘虏与缴获的辎重车队,浩浩荡荡地踏上归途。
急行途中,玄三低头速写着解药的配方与调配注意事项,写完后他对着刚从云中城飞马赶来接应的玄二吩咐道。
“你即刻启程!沿途不计马力,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务必将这解药配方和朔北血战的铁证,一并呈递长乐宫!”
玄二没有任何废话,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上战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急促的马蹄声卷起一阵狂沙,瞬间远去。
玄二一骑绝尘,沿着官道疯狂换马,足足狂奔了三天三夜。
抵达长安城外时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城门口正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
他直接策马冲上前高举金牌,守城校尉见状神色大变,当即下令推开拒马肃然放行。
纵马穿过繁华的城门通道时,玄二敏锐地听到街头巷尾的百姓和书生们,皆在面红耳赤地激动议论着什么。
路旁的茶馆里,正有说书人声如洪钟地高声朗诵着一首气吞山河的大周诗词,周围的看客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拍桌轰然叫好。
玄二未作半点停留。
他猛夹马腹,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安城的暮色,直奔皇城长乐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