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看我做一遍。”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苹果，右手握刀，左手托着苹果，刀刃贴在果皮和果肉之间的那层薄膜上。她转了一下手腕，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细细的一条，不断。她转得很快，苹果在她掌心里像一只听话的小动物，一圈，两圈，三圈。苹果皮越来越长，垂到地上，盘成一小堆。
晨曦盯着那条不断裂的苹果皮，眼睛一眨不眨。“你怎么做到的？”
“手要稳。刀要轻。心要静。”
莉迪亚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晨曦手里。苹果是光溜溜的，淡黄色的果肉露在外面，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晨曦低头闻了闻，没有吃，把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拿起自己的苹果和刀。
它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它怕削断。它怕莉迪亚教了那么久，它学不会。它怕自己永远削不出那种一刀不断的皮。它从门后面出来已经十几天了，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吃苦的喝辣的。但削苹果皮不一样。削苹果皮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好看。它想学会做一件只是为了好看的事情。
刀贴在苹果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刀刃歪了，只削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皮。苹果肉露出来，淡黄色的，和莉迪亚削的那个一样。但皮断了。晨曦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着莉迪亚，没有说话，但嘴瘪了一下，不是要哭，是在忍。
“没关系。”莉迪亚把苹果从晨曦手里拿过来，转了个方向，重新递回去，“从这里开始。不要从上面，从侧面。侧面平，刀好走。”
晨曦接过苹果，重新下刀。这一次刀刃没有歪，一条细细的果皮从刀口处卷起来，像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蛇。晨曦转得很慢，每转一下都要停一停，看看皮有没有断。没有断。它继续转，一圈，两圈。
到第三圈的时候，皮断了。不是刀的问题，是苹果的问题。苹果的底部有一个疤，疤那里的果皮和果肉粘在一起，刀过不去。晨曦用力拉了一下，皮断了。它看着手里那个断成两截的苹果皮，又看着莉迪亚，这一次嘴没有瘪。它把它放在石头上，挨着莉迪亚削好的那个苹果，然后从篮子里又拿了一个。
第三个苹果，削到一半断了。第五个苹果，削到三分之二断了。第七个苹果，削到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断了。地上堆了一小堆断掉的苹果皮，短的像手指，长的像围巾。莉迪亚削好的那个苹果还放在石头上，果肉已经开始变黄了。
晨曦手里拿着第八个苹果，没有下刀。它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红色的，圆的。它看了很久。
“我的手会抖。”晨曦说。
莉迪亚蹲下身，从身后握住晨曦的手，她的手掌包着晨曦的手背，手指扣着晨曦的手指。她带着晨曦的手下刀，贴着果皮和果肉之间的那层薄膜，轻轻地转。一圈，两圈，三圈，四圈。苹果皮从刀口处卷出来，细细的，不断。它越垂越长，从晨曦的手腕旁边垂下去，垂到地上，在地上盘了一个小小的圆。
“好了。”莉迪亚松开手。
晨曦低头看着那条完整的、一圈都没有断过的苹果皮，看了很久。然后把苹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果肉是淡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和莉迪亚削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晨曦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它没有擦，汁水从下巴滴落，滴在灰白色的长袍上，留下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
艾伦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盘面包。他看到晨曦吃苹果的样子，把面包放在石头上，走过来，蹲在晨曦面前。
“你在吃什么？”
“苹果。我自己削的。”
艾伦看着地上那堆断掉的苹果皮，又看着石头上那个完整的苹果。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厉害”。
铁锤站在更远的地方，战斧挂在腰间，双手抱胸。矮人看着晨曦吃苹果，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石门走过去。石门还开着，“归途”两个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裂缝还在，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铁锤蹲在石门旁边，从腰间拔出一个小锤子，开始凿门框。他凿得很慢，很轻，像在刻一个精细的纹路。
小八趴在晨曦脚边，仰着头，八只单眼看着它吃苹果。蜘蛛不会吃苹果，但它想看。晨曦咬了一口苹果，然后蹲下身，把咬过的那一面朝下，对着小八。小八伸出前腿，在苹果的汁水上碰了碰，然后缩回腿，放进嘴里。它的螯肢动了动，然后整只蜘蛛僵住了。它抬起头，八只单眼看着晨曦，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什么”。
“好吃吗？”晨曦问。
小八的八条腿同时动了动——它在高兴。
那天下午，晨曦坐在裂隙边缘，手里拿着那把削皮刀，面前堆了一堆苹果。它一个一个地削，削断的就放在左边，削不断就放在右边。左边的苹果堆越来越高了，右边的苹果堆还是只有早上削好的那一个。林舟坐在它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八趴在他膝盖上，也在看着。
削到第二十个苹果的时候，晨曦的手不抖了。削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刀刃不会歪了。削到第四十个的时候，苹果皮不断了。
它把第四十个苹果举起来，迎着灰白色的天光。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一圈一圈地绕着，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
“我学会了。”晨曦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莉迪亚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晨曦面前，从它手里接过苹果和刀。她把苹果放在篮子里，把刀用布擦了擦，包好。
“你以后每天削一个苹果。削好了，放在门口。谁路过谁吃。”
“给你吃。”晨曦说。
莉迪亚的手停了一下。
“我削的苹果，给你吃。”晨曦又说了一遍。
莉迪亚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把包好的刀放回篮子里，提起篮子走回了洞穴。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忍。
艾伦看着莉迪亚的背影，又看着晨曦。“莉迪亚不吃苹果。她把苹果都给别人吃了。”
晨曦沉默了一下。“那我削的苹果，给艾伦吃。”
艾伦的脸红了。
铁锤从石门那边走过来，蹲在晨曦面前，从腰间拔出那把凿门框的小锤子，递过去。“给你的。”
晨曦接过锤子。锤柄是木头的，被铁锤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握在手里很沉。锤头是铁的，很小，只比晨曦的拳头大一点。锤头上刻着一个字——“家”。
晨曦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三条竖线，两条横线，像一扇门。
“你帮我修的？”
“帮你修的。”铁锤说，“门关不上了。不用关了。给你留个纪念。”
晨曦把锤子抱在怀里，和那根松木柴放在一起。它侧躺着，面对着石门。门开着，“归途”两个字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它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舟坐在火堆旁边，小八趴在他膝盖上。莉迪亚在整理篮子，艾伦在收面包盘，铁锤在磨斧头。大胖趴在洞口，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小晶蜷缩在大胖背上，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小火趴在火堆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大个站在岩台上，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
晨曦闭上眼睛，锤子抱在怀里，松木柴放在枕头旁边。苹果的香味从石头上那堆削好的苹果那里飘过来，甜的，淡淡的。
它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手要稳，刀要轻，心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