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你是不存在的人。
对于这样态度恶劣的我,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泷川先生,您是不是还有些宿醉?」
够了。
快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逼问她,但脚下不稳,只能用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可能是气血上涌,也可能是真的宿醉未醒,视野摇晃,像隔着晃荡的水面看世界,我连自己现在是何姿态都不太清楚。
她似乎说了什么,朝我伸出手。
「别碰我。」
我推开她的手。触感冰凉,和记忆中“夏天手心微凉“的设定吻合得令人恼火。
铃木奈绪是不存在的。
不要被眼前的这家伙给迷惑了。
她后退半步,眼神困惑。
「抱歉……」
「你到底是谁?」
「我是铃木奈绪。是你的监测员……」
「有什么目的?」
「目的?」
「你见过我吗?」
「诶?」
她反而凑得更近,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仔细打量我的脸。我也趁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回望。
眼睛是秋天的湖水色,清澈得能映出我狼狈的倒影。
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像不经意滴落的墨点,有种吸附目光的魔力。
「泷川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局促。
「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被我这样毫不掩饰地注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站起身来,抓住她的肩膀。
奈绪像是受惊般缩起身体,但我自己大概比她更吃惊。
意识跟不上行动。
喂,我到底想做什么?
思考尚未成形,身体已先动作。
等双手绕过她背后,我才总算明白自己接下来要犯下怎样的过错。
但已经太迟了。
下一瞬间,我已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她。
「泷川先生?!」
她像是要问我用意何在,战战兢兢地叫了我的名字,全身窘迫得僵硬。
她想推开我,挣扎着想要离开我的怀抱。但我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反抗显得可怜。
于是她切换了策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想让我镇定下来。
可这完全是反效果。我的手臂寻求着她的温暖,用更强的力道紧紧绞住她的身体。
「请松开我。」
她声音里的嗔怒让我猛然清醒。我像触电般松开手。
她趁机用力推开我,同时退向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双眼警惕地打量着我。
啊,我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就直接抱了上去。
为了不被她彻底讨厌,我决定先道歉。
「抱歉……刚才有些不清醒。」
她看着低下头的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如果能和平相处就再好不过了。我也不想突然就被你……动手动脚。」
「真的很抱歉。」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房间角落,背靠墙壁抱膝坐下,之后,目光就不曾从我身上移开。
彻底被当作变态了啊。
要是被她看见我抽屉里那几百张画着她的画稿,她会怎么想?
一定会被当作跟踪狂吧。
「是greengreen的……副作用吗?」
她缩在角落,小声喃喃。
真是和我幻想中的她一样。都这样了,还愿意给我台阶下。
我顺着这好意回答:
「大概是吧。把我的记忆改得面目全非……说起来,你知道我具体被修改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关这次实验的事,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
「这样啊。那关于所谓的『照顾』,要做到什么程度?」
「嗯,大概就是记录您的日常生活,帮忙做饭、打扫房间之类……」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身子往角落更深处缩了缩,甚至把行李箱拉到面前。
「没有你想的那种服务!绝对没有!」
「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这句话从泷川先生嘴里说出来,毫无说服力。」
她微微抿起嘴唇。
「毕竟……」
「毕竟我是个一上来就抱着刚认识的女孩子不放的人?」
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那我要怎样,你才愿意相信我?」我问。
「首先,请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小声说。
「刚才您看我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有吗?」
「有的。而且……」
她顿了顿。
「你昨天说过『派个漂亮女孩子来吧』……这样的话吧?」
我哑口无言。
随口说的玩笑话,居然以这种方式报应回来。
「好。」我叹了口气。
「既然你觉得我对你图谋不轨,那就请回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什么照顾。」
「那不行。」
她的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工作。」她抬起头,眼神认真。
「我不能因为您的个人意愿就擅离职守。」
「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由你一个人决定的。」
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她依然缩在角落,像只警惕的猫。我站在房间中央,像个闯入她领地的入侵者。
这个场景有些荒唐。
我幻想多年的女孩,此刻正以真实的形态存在于我的房间,却因为我的失控,警惕地躲在角落。
「要喝茶吗?」我试着打破僵局。
「……如果不麻烦的话。」
我走到狭小的厨房区域,烧水,翻找出不知何时剩下的茶包。
这些年独居,我早已习惯用便利店便当和罐装咖啡解决。
把茶杯递给她时,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她像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般迅速缩回手,茶杯险些翻倒。
「抱歉。」她说。
她接过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好苦。」
「因为我只有便宜的茶包。」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抱怨。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喝着茶。她坐在角落,我坐在床沿。
窗外的阳光渐渐倾斜,在榻榻米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一切都不对劲。
真的有这么巧吗?我参加了一个记忆修改的实验,就派来一个和我幻想中一模一样的女孩,而且刚好她的名字和我幻想中的女孩一样?
这听起来像是国中生上课时不着边际的幻想。
还是说,原本以为是虚构的记忆的很大部分其实是真实的,是greengreen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让我以为铃木奈绪是虚构的,而她其实是真实存在的青梅竹马,只是现在……不记得我了?
无论哪个解释感觉都像是痴人说梦。
难道没有更实际的解释吗?
「喂?有在听我说话吗?」
回过神来,她在我的面前挥了挥手。
「怎么了?」
「我说我睡在哪里啊?」
「睡?困了的话你回家睡觉不就好了。」
「不是,我是说我该睡这个房间的哪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身后的旅行箱,把牙刷,洗漱杯,毛巾之类的东西放在厕所的洗漱台上。
「镜子好脏,你平时不照镜子的吗?」
她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一边从兜里拿出纸巾,将镜子擦了个干净。
我花了十几秒才弄清楚她的意思。
「你要睡在我的房间里?」
「是啊,没有人告诉你吗?」
我怎么就没往这里想呢?
对了,还有第三种可能。
我想之前小林说的话。
有种老套的诈骗手法,专门针对孤独的年轻人。
伪造身份,接近目标,利用他们对情感联结的渴望,最后骗财骗物。
莫非是我昨天去参加实验的事情被泄露出去,被不好心的诈骗犯利用了?
当然这个假设也有漏洞。不如说尽是些大漏洞。
如果幻想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无论是谁都会比起高兴先感到奇怪。
假装是实际的旧识还好,特意装作虚拟人物出现根本没有好处。仿佛是在说请怀疑我。
还有就是目的,我有什么值得他们费尽心思欺诈的东西?我这种身无分文的边缘人,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说到底,与我记忆中相似的人那么简单地就能找到吗?难道说只是为了骗我才接受整形手术的?
最关键的是,我的记忆到底被改了什么?修改能做到什么地步?真的能让我毫无察觉?
思考陷入了僵局。
目前判断材料太少。现在在这里得出结论还为时过早,先要找到柳泽问个清楚才行,至于面前的她...
「......」
「为什么要赶我出来?!」
她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因为你私闯民宅了,而且还没有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最后还说着什么要住在我家,我不想把我的私人空间分享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可合同上写了需要监视……」
我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要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就不好了。
「也许合同上是写了『需要被监视』没错,但是唯独不能是你,我不管你真的是研究所的人,还是哪里来的骗子,总之想在我家住是不可能的,不想我报警就赶紧出去。」
她像只被激怒的野猫一般盯着我看了很久。
「可我没地方去了...」
「不关我的事。」
「我会再来的....」
「我不会给你开门的。」
看着她转身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
不
别让她走,这是你朝思暮想的奈绪啊。
与她相遇的喜悦让我无可救药叫住了她。
「等等....」
她停在楼梯口,回头。
我向她走去。
看着面前的她,我再一次意识到我自己是多么多么喜欢这个叫做铃木奈绪的女孩,只是这样看着她都已经忍不住想要抱住她。
我甚至无法把目光移开,不得不与她正面相对,凝视彼此。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的存在依然有一种不现实的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误会了。」
我松开她的手腕,弯下腰,拎起身后的行李箱,塞回她手里。
「你忘了这个。还有,别再来了。」
说罢,我用力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