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不是不雅观,是不熟练。它不知道食物应该用多大的力气去咬,不知道应该嚼多少下再咽,不知道烫的东西要吹一吹再放进嘴里。它只是饿。饿了太久,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饿,饿了几千年。

莉迪亚带来的苹果,晨曦三口就吃完了。不是小口小口地啃,是一口咬下去,嚼两下,咽。林舟还没来得及说“慢点吃”,苹果已经只剩下一个核了。晨曦拿着那个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林舟。

“这个能吃吗?”

“不能。那是核。里面的籽不能吃。”

晨曦把核放在地上,小八爬过来,用前腿拨了拨,又推了推。蜘蛛对苹果核没有兴趣,但它对晨曦吃苹果的样子有兴趣。它歪着头,八只单眼盯着晨曦的嘴,看它怎么咬,怎么嚼,怎么咽。好像在学,好像觉得有一天自己也要吃苹果。

艾伦带来的面包,晨曦也是几口就吃完了。面包比苹果软,它咬得太用力,面包被捏扁了,蜂蜜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灰白色的长袍上。晨曦低头看着袍子上那一小片黏糊糊的印子,伸手摸了摸。

“这是什么?”

“蜂蜜。”艾伦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金黄色的、浓稠的、在晨光中泛着光的液体。他用一根木棍蘸了一点,递给晨曦,“尝尝。”

晨曦接过木棍,放进嘴里。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橙黄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甜的。”晨曦说。

“甜的。”艾伦的脸又红了。他最近脸红得越来越频繁,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晨曦学他说话的方式——不是重复,是确认。晨曦说“甜的”,不是“你说的对,这是甜的”,是“我尝到了,这是甜的,我和你尝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铁锤带来的矮人啤酒,晨曦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不是吐在地上,是吐回杯子里。它的眉头皱在一起,整张脸挤成了一团。

“苦的。”晨曦说。

“苦的。”铁锤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但他端着啤酒桶的手停了一下,桶把手上留下了五个湿漉漉的手指印。

“你喜欢苦的?”晨曦问。

“喜欢。”

“为什么?”

铁锤想了想。“因为苦过之后,再吃别的,都是甜的。”

晨曦把那杯吐出来的啤酒重新端起来,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一口喝了下去。它的脸又皱成了一团,但没有吐出来。它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杯子空了。它睁开眼睛,看着铁锤。

“苦的。”它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是“我尝到了这是苦的”,是“我咽下去了,我还是觉得苦,但我咽下去了”。

铁锤看着晨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晨曦的头。矮人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拍在晨曦灰白色的头发上,很轻,像在拍一朵云。

“你以后会喜欢苦的。”铁锤说。

“为什么?”

“因为你咽下去了。”

小八吃东西的样子比晨曦还笨。蜘蛛的主食是腐肉花的果实——那种灰白色的、拳头大小的、闻起来像烂掉的苹果的东西。林舟从暗色森林里摘了几个回来,放在晨曦面前。小八爬过去,用前腿抱起一个,嘴边的螯肢张开,刺入果实的表皮。它吸里面的汁液,果实在它的螯肢下慢慢瘪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晨曦蹲在旁边,看着小八吃东西,看了很久。

“它在干什么?”

“在吃。”

“为什么它不嚼?”

“蜘蛛没有牙齿。它们用螯肢刺进去,吸汁。”

晨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正在被吸的果实。果实的表皮已经瘪了,摸起来软软的,湿湿的。小八停下来,抬起头,八只单眼看着晨曦。它没有发出嘶鸣,没有露出螯肢,只是看着。

“你吃你的。”晨曦说。

小八继续吸。

大胖吃东西的样子比小八还笨。巨蜥的食物是铁锤从铁炉堡带回来的腌肉——硬的,咸的,表面有一层白霜。大胖一口能吞下整块肉,连嚼都不嚼。它的喉咙会蠕动,一下一下地把肉从食道挤进胃里。那个过程很慢,很用力,像在吞咽一块石头。

晨曦站在大胖面前,仰头看着它的喉咙一上一下地动。

“疼吗?”晨曦问。

大胖低下头,金红色的竖瞳看着晨曦,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吼叫。

“它说不疼。”林舟说。

“真的不疼?”

“真的。它的喉咙比你的手臂还粗。”

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很细,灰白色的皮肤下面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它伸出手臂,放在大胖的喉咙旁边,比了比。大胖的喉咙比晨曦的手臂粗三倍。

“等我长大了,喉咙也会变粗吗?”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你是人。人的喉咙不会变粗那么多。”

晨曦收回手臂,看着自己细长的、灰白色的手。

“我不是人。我是门后面的东西。”

林舟蹲下身,与晨曦平视。

“你是人。你会吃东西,会走路,会说话。你怕疼,怕苦,怕烫。你喜欢甜的,喜欢亮的,喜欢暖的。你是人。”

晨曦看着林舟的眼睛。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有七种颜色的光在流动,像七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你也是人。”晨曦说。

“我是。”

“我们都是人。”

“我们都是。”

晨曦笑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出来时那样轻了,有重量了。

小火吃东西的样子最奇怪。火蝾螈不吃固体食物,它吃灰烬。火堆烧完之后留下的那些白色的、细软的、一碰就散的灰,是小火最喜欢的。它趴在灰烬堆上,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它的舌头是黑色的,很长,像一条蛇。舌头上有很多细小的绒毛,绒毛会粘住灰烬,然后缩回嘴里。

晨曦蹲在火堆旁边,看着小火吃灰烬。

“好吃吗?”晨曦问。

小火喷出一小团火星,烫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跳了一下。

“它说好吃。”林舟说。

“灰烬是苦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啤酒是苦的。灰烬看起来和啤酒一样苦。”

林舟从火堆里捡起一小块没烧完的木炭,放在晨曦手心里。木炭还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灰烬。

“尝尝。”

晨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木炭,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跑到晨曦脚边,八条腿撑得笔直,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它在阻止。

“没关系。”林舟把小八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肩头,“让她尝。”

晨曦嚼了嚼木炭。炭在牙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像咬碎冰糖一样的声音。她的脸皱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她咽了下去。

“苦的。”晨曦说,“和啤酒一样苦。”

“还有呢?”

晨曦想了想。“还有别的东西。说不上来。不是甜,不是酸,不是咸。是灰的味道。”

“那是木头的味道。烧过的木头。”

晨曦看着火堆里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柴,橙红色的火焰在木柴表面跳动着,像在跳舞。

“木头活着的时候,是什么味道的?”

林舟想了想。“香的。有的木头是松香味,有的木头是花香味。不一样。”

“我想闻。”

林舟从暗袋里掏出一块还没有烧过的木柴——铁锤带来的,矮人从铁炉堡附近砍的松木。他把木柴递给晨曦。晨曦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

“这是松树。”林舟说。

“松树。”晨曦重复了一遍,把木柴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晨曦睡在火堆旁边。小火趴在它身边,用自己的体温给它暖身。松木柴被它放在枕头旁边——它的枕头是林舟的旧毯子折了两折。它侧躺着,脸对着那根松木柴,鼻子几乎贴在上面。它在闻。睡着了也在闻。梦里有松香味。

林舟坐在裂隙边缘,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

“她睡着了。”莉迪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着了。”

“今天学了很多东西。走路。说话。吃东西。”

“学得很快。”

莉迪亚沉默了一下。“不是学得快。是饿得太久了。”

林舟没有说话。

莉迪亚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他。“明天教她削苹果皮。一刀不断的那种。”

“好。”

莉迪亚站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睡前说了句话。你听到了吗?”

林舟摇了摇头。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离得远,没有听到。

“她说‘明天还想吃苦的’。”莉迪亚走了。

林舟坐在裂隙边缘,看着火堆旁边那个灰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晨曦蜷缩在旧毯子上,怀里抱着一根松木柴,小火趴在它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将它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蹲下身,把晨曦踢开的毯子重新掖好。晨曦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木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

“苦的。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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