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座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妃咲的耳朵里。

妃咲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层光。

是那种一直在暗处温着的炭火，被风一吹，表面的灰烬被掀开，露出底下通红的内核。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扑过来了。

“太好了！”

妃咲的手臂环过凛奈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力道很大，大到凛奈能感觉到妃咲手臂上的肌肉隔着夏季衬衫绷紧的弧度，大到她的肩膀被勒得微微发疼。

她的脸被压在妃咲的颈窝里，鼻腔里灌满了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妃咲身上温热的体温。

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妃咲的手臂松开了。

像是她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做出了动作，收紧，然后在大脑追上来的一瞬间紧急刹车。

手臂上的力道从“勒”变成了“环”，从“抱紧”变成了“轻轻拢着”。

她的手指在凛奈的肩膀上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调整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力度。

凛奈感觉到妃咲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凛奈，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妃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凛奈很少听到的东西。

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把“开心”这个词扔进一口深井里，过了很久才传上来的那一声回响。

凛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妃咲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让妃咲抱着。

右边那排干部们依然在低头吃饭。

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停下筷子，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变。

若头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元老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把一粒粘在碗边的米粒拨回饭堆里。

顾问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

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黑濑家这种地方，“不该看的东西不看”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大小姐抱着一个白发女孩，情绪激动，声音发闷，这些画面和声音在进入他们眼睛和耳朵的那一瞬间，就被大脑自动归类到了“不需要存储”的文件夹里。

凛奈有时候觉得，黑濑家的干部们大概是全世界最擅长“假装不存在”的人。

他们能在你面前站成一排，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感，同时又能在你需要隐私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块会呼吸的石头。

何况，谁会对一个先天体质虚弱、不知道哪天就会夭折的小姑娘产生嫉妒心？

除非是神人。

凛奈的身体情况，在黑濑家不是秘密。

她每次来都要在玄关喘口气，走路的速度慢得像是怕踩死蚂蚁，六月天穿着冬季校服还手脚冰凉。

这些细节，这些在她自己看来只是“日常”的细节，在黑濑家那些观察力被训练到极致的人眼里，拼凑出的是一幅完整的画像。

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娃娃。

谁会嫉妒一个瓷娃娃？

更何况，这个瓷娃娃还有大小姐妃咲护着，还有家主黑濑狱司点头默许着。

谁敢动小心思？

动了又能怎样？

把凛奈从妃咲身边赶走，然后呢？

妃咲会用那种“看虫子”的眼神看着你，黑濑狱司会用那种“你在教我做事”的表情看着你，然后你在这个家就待不下去了。

不划算。

所以没有人嫉妒。

没有人动小心思。

没有人多看凛奈一眼。

他们只是继续吃饭，继续咀嚼，继续做一块块会呼吸的石头。

傍晚七点三十分。

墙角的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报时，“铛”的一声，余韵在空旷的大座敷里荡了好一阵才消散。

钟声还没落尽，黑濑狱司就把筷子搁下了。

这一次不是放在筷架上，是直接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悬空，筷子尾翘起，像是一道无声的休止符。

“散了。”

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干部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右边那排人齐刷刷地放下筷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响起又同一瞬间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元老第一个站起来，深灰色袴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若头紧随其后，黑色西装的袖口在起身的时候蹭过桌面，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然后是顾问，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按照某种凛奈看不懂但确实存在的顺序，无声地从两侧的通道退了出去。

妃咲也站了起来。

她牵着凛奈的手，五根手指穿过指缝，力道不紧不松。

凛奈跟着她站起来，膝盖在垫子上压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小腿有点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妃咲的手在同一瞬间收紧，稳住了她。

两个人走出迎宾主屋的时候，身后传来障子被拉上的声音。

不是妃咲拉的，是留在最后的那个人。

障子的木格子在轨道上滑过，发出均匀而低沉的隆隆声，像是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关闭，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

凛奈知道，那扇障子关上之后，留在里面的人会开始讨论那些“政治社会高保密重要内容”。

那些她不应该听到、也不想听到的东西。

黑濑家的运转、组织的方向、利益的分配这些东西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着，而她只是一个偶尔路过机房门口、被里面的热气和噪音吓一跳的路人。

妃咲牵着她的手，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里的黑濑宅和白天完全不同。

石灯笼全被点亮了，暖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散落在庭院各处，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头和松树之间。

白沙被月光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松树的影子落在上面，又浓又黑，边缘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一群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凛奈。”

妃咲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

“我们去泡温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