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公交站坐到凌晨三点。末班车早就过了。网约车没有人接单。夜里风大,手腕上两条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深蓝和浅蓝,在路灯下几乎分不清颜色。后来他站起来,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走了很久,拦到一辆送菜的货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什么都没问,把收音机拧到音乐台,一路放到进城。
公寓楼下,声控灯亮了一盏。单元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上楼。楼道里很暗,但他的脚步知道该往哪边走。身体记得楼梯的级数,记得拐角的位置,记得三楼那扇门把手需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打开。
开门。开灯。窗帘拉着。床铺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书桌上放着那本日记,位置没有变。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日记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他之前翻了无数遍,从第四页到第七页,从「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到「也可能是所有人」。被撕掉的那三页,被周荇抄在纸上还给了他,但原页已经不在日记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翻到过最后一页。每次翻到第七页,觉得已经到头了就合上了。但日记本的页数不止七页。后面还有。
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不是被撕掉了——是原本就是空白的。发黄的纸张,没有格线,没有字迹。他把日记本拿起来,对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纸页,能看见纸的纤维分布。在页脚靠近装订线的位置,纤维比其他地方更密——像是被用力写过字,然后被擦掉了,但笔压还在,纸面的凹陷留了下来。很小,很浅,需要通过反光仔细辨认。
他把日记放平,把床头灯调到最亮,把脸凑近,从侧面看着纸面上的痕迹。一个字一个字地。
「老师的名字叫——」
后面是一个被擦掉又被重新刻上去的名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尖直接压在纸上,没有墨水,只有凹陷。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
「许稚安」
他把日记合上,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出去。
许稚安。
屏幕上的三个字安静地亮着。没有新的消息浮现。没有系统默认字体的字跳出来,告诉他「你找到了」或者「你找错了」。什么都没有。那个人没有回应。
因为那个人也被困住了。困在疗养院里。困在陈屿消失之后的那个房间里。困在没有容器的状态里。那个人删掉了手机里的答案,但删不掉纸面上的凹陷。删不掉顾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的痕迹。
他把日记翻回前面几页。第四页:「今天发现了一件事。不太确定。希望是我想多了。」第五页:「确认了。没有想多。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第六页:「她们之中有一个在说谎。但我不知道是谁。」第七页:「也可能是所有人。」
然后是被撕掉的那三页,被周荇抄在纸上还给他。第一页:「今天想起来了。姐姐的脸。」第二页:「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苏晚。她的名字叫苏晚。」第三页:「如果顾念是我推的,那我应该去死……我今天去了疗养院。见到了那个人。」
以及最下面那行字:「沈知意。周荇。苏晚。三个。别忘了。」
他把日记翻回最后一页。凝视着那个凹陷的名字。许稚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边正在泛白。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敲门声在六点半准时响起。三下。停顿。三下。
他走过去开门。沈知意站在门外。深蓝色的发带。校服。纸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在公交站睡了一会儿。」
「你去了疗养院。」
「嗯。」
「回来了。」
「嗯。」
她把纸袋递过来。温热的。豆浆。包子。和每天早上一样。
「今天不要上课了。请假。睡觉。」
「不用。我在车上睡了。」他把纸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沈知意。那个人的名字,我找到了。」
她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住了。
「是什么?」
「许稚安。」
她念了一遍。很轻。像在嘴里尝一个陌生词语的味道。
「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应该没有听过。是很久以前的人。我姐姐的老师。周荻的老师。顾念的老师。」他把日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了那行凹陷的字迹。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起伏。
「顾念留下的。」
「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你要告诉周荇和苏晚吗?」
「要。但不是现在。那个人的名字,只有被选中的人能知道。你们知道了,空洞可能会被强行打开。」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说「我不怕」或者「告诉我吧」。她只是把纸袋往他手里推了推。
「豆浆要凉了。」
校门口,周荇和苏晚已经等在那里了。周荇手里拿着两罐咖啡。苏晚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和昨天一样。但保鲜盒里装的不是苹果。是切成块的梨。
「苹果吃完了。」苏晚说,「梨可以吗?」
「可以。」
四个人分着吃了。梨很甜,水分很足。吃完之后,苏晚把空保鲜盒收回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澈。
「你找到了。」
不是问句。
「找到了。」
「什么东西?」
「老师的名字。」
苏晚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周荇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咖啡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四个人同时朝他挥了一下手。
教室里,四杯水已经放好了。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水位一样。温度一样。林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他没有睡着。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虽然听完就忘了,但听的时候是清醒的。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两次,两次都看见他在看黑板。她没有笑,但眼睛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