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到了第二部手机。」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不是那个人。我是被那个人困在这里的。和你一样。和顾念一样。和所有被选中的人一样。」
「我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
「我的名字被涂掉了。被老师。被顾念。被我自己。」
「但你可以叫我——」
「姐姐。」
林澈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
「姐姐。」她轻轻地念出这两个字。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凉的。但今天比昨天握得更紧。
「第一部手机在疗养院。顾念的床头柜里。」周荇说,「姐姐的手机。用来记住的手机。你要去拿吗?」
「要。」林澈说。
「什么时候?」
「今天。」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两部手机并排贴在一起。那个人的手机。他的手机。第一部手机在疗养院。用来记住的手机。姐姐的手机,存着关于那个人的全部记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破绽。
「我陪你去。」沈知意说。
「我也去。」苏晚说。
「我也去。」周荇说。
林澈看着她们三个,然后把旧手机拿了出来,翻到最后的备忘录边界。那行用白色字体藏在背景里的字,还有下半段。刚才他没有读完。
「如果你要去找第一部手机——不要把她们带来。」
「那个人的名字,只有被选中的人能知道。她们没有被选中。她们知道了,空洞就会在她们身体里打开。她们就会被那个人钻进去。」
「你不想让她们变成容器。」
「所以一个人去。」
「像上次一样。」
林澈把这段话读完了,然后把手机屏幕给她们看。
「他说得对。苏晚昨天说过,那个人选中的人,身体里都有空洞。那个人钻不进你们的身体——你们太满了。但如果你们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空洞可能会被从外面强行打开。」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腕放开了。不是松开——是放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多久?」
「什么?」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疗养院在郊区。来回大概——」
「我不是问路程。我是问,你进去之后,要多久出来?」
林澈没有回答。
「顾念的身体在疗养院躺了一年。周荻从那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天台。你去那里——」她没有说下去。
「我会出来。」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出了车祸。」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记得你们的名字。」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条深蓝色的发带。不是她头上系的那条——是另一条。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给你。万一你忘了,这个能提醒你。提醒你,有一个人叫沈知意。她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
林澈接过发带。深蓝色。和她头上那条一模一样的颜色。他把它绕在手腕上,系了一个结。苏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褪色的丝巾。昨天从天台上解下来的那条,被她重新洗过了。褪色的浅蓝变淡了一些,但干净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只有这个。坠楼那天系在栏杆上的。后来我又系回去了。昨天才解下来。本来想扔掉。但没扔。」
她把丝巾放在他手心里。
「万一你忘了,这个能提醒你。提醒你,有一个人叫苏晚。她长得很像你姐姐。但她不是。她是她自己。」
林澈把丝巾也系在手腕上。褪色的浅蓝和深蓝并排。周荇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罐她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没开的。温的。
「咖啡。你下山之后,会渴。」她把咖啡塞进他手里,「不用还。但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喝不到同款了——需要买新的。很麻烦。所以你得回来。」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在楼下等你。沈知意。苏晚。走吧。」
沈知意和苏晚跟着她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林澈站在图书馆四楼,手里握着那罐温咖啡。手腕上系着两条布。一条深蓝,一条浅蓝。浅蓝是褪色的,但洗过了,干净了。
他把旧手机拿出来,最后看了一遍。备忘录。三条记录。隐藏文件夹里的一条。和最后那行藏在白色背景里的白色字体。他把它们都背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
然后把旧手机放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刺眼。山上的疗养院在那个方向,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司机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后座把咖啡罐转了一圈又一圈,没开。留下。
疗养院门口,铁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门轴发出和上次一样的尖利响声。走廊很长。日光灯管一半是坏的。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比上次更淡了。顾念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上次陈屿走进去的那间。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贴在门板上。木质的。凉凉的。和玻璃一样。和沈知意的手一样。和周荇的手一样。和苏晚的手一样。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床头的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床上。
顾念躺在那里。和一年前一样。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和图书馆那部一样的型号。塑料外壳。两寸屏幕。键盘上的数字磨掉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部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只剩一格。锁屏壁纸是一个人的照片。女生。穿着初中校服。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弯成一道弧线。他的姐姐。他不记得她的脸,但认得她的笑。和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和沈知意不一样,和周荇不一样,和苏晚不完全一样。但眼睛是弯的。
他输入密码。苏晚坠楼那天的日期。
解锁了。
手机桌面上只有一个应用。备忘录。他点开。里面只有一条记录。创建时间是很久以前,久到日期已经显示不全。标题是空的。内容很长。他往下翻。
「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我身后站着的那个学生。变成了收集容器的老师。变成了一开始我自己最怕的那个人。」
「对不起。我教了她。我以为她能用这个能力帮人。帮那些和我一样身体里有空洞的人。把空洞填上。但她用来制造更多空洞。用来收集容器。」
「我叫顾念。一年前坠楼的那个不是我——是我的学生用我的脸跳下去的。我的意识在她身体里。逃出来了一部分。其他的被她撕碎了,生出了陈屿。陈屿不是我。是我碎掉的那些部分里,最想活下去的那一片。我把剩下的记忆封存在这部手机里。等你来找到。」
「关于那个人的名字——」
「老师的名字叫——」
「她叫——」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不是电量不足——电还有一格。是备忘录被删除了。不是他删的。他眼睁睁看着那段文字一行一行消失。从底部往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最后消失的是标题,和那条创建时间。
然后备忘录变成空白。
然后新的字开始浮现。系统默认字体。缓慢的,平静的。
「你来晚了。」
「我删掉了。」
「你不会知道老师的名字。」
「你不会知道你想保护的人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容器。」
「你不会知道——」
「你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空壳。」
林澈握着手机,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浮现。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两条消息同时浮现。相同的节奏,一字一顿。
第一部:「第一部手机没有用。顾念没有把答案留下来。」
第二部:「第二部手机没有用。那个人从内部删除了你的记忆。」
两部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第一部是用来记住的,被清空了。第二部是用来忘记的,他拿到了,但那个人已经把关于老师的关键信息全部涂掉了。第三部在他口袋里,是他自己的,正在被那个人远程写入消息。
床头柜上,第一部手机的屏幕上,新的字继续浮现。
「三年前,我站在这张床前,删掉了我自己写下的答案。」
「因为我害怕。」
「如果我告诉你老师是谁,那个人会把你变成和她一样的空壳。」
「现在我不怕了。因为空壳也可以做一件事——替活人记住那些不能说出的名字。我不在了,但那段记忆还在。在你第一晚从噩梦中醒来时枕头下面的日记本里。去翻开它。我把名字写在最后一页。」
手机屏幕开始闪烁,剩余的电量支撑不住连续的写入操作。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是一个名字——紧接着屏幕就彻底熄灭了。手机没电了。
林澈把手机放进口袋。三部手机并排贴在一起,他的手腕上系着两条布,一条深蓝,一条浅蓝。他转过身面对病房门口。走廊远远的另一头,护士台的方向有些微声响。他微微侧头,但脚步没有停顿,走出了疗养院,走进已经沉落的夜色。
他没有直接回去。
在山脚下的公交站坐了很久。末班车已经过了。网约车没有人接单。他坐在长椅上,把温咖啡打开,喝了一口。已经不温了。但周荇说喝了会不渴——确实不渴了。在喝到第三口时,他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找什么。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