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是旧书存放区,平时很少有人来。
空气里有一股纸页发霉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在嗡嗡地响。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周荇走在最前面。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走过去,在最里面那排停下来。最下面一层,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几道手指划过的痕迹。新的。像是最近有人碰过。
她蹲下去,伸手摸到书架底部。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一部手机。
不是智能手机。是旧式的功能机。塑料外壳,屏幕只有两寸大。键盘上的数字有些已经磨掉了。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池还有一半。
「你的。」她把手机递给林澈,「密码是什么?」
林澈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密码输入界面。四位数字。他不知道密码是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然后输入了一个日期。
苏晚坠楼那天的日期。
解锁了。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应用——备忘录。他点开。里面只有三条记录。第一条的创建时间是苏晚坠楼前一周。第二条是同一天。第三条是苏晚坠楼前一天。
他点开第一条。
「今天在图书馆四楼发现了一部旧手机。藏在旧书架最下面一层。不是我的。但我认识这部手机。是她的。姐姐的。」
「她去世之前用的最后一部手机。」
「为什么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
第二条。
「我查了图书馆的借阅记录。这部手机被借走过。借书卡的签名是陈屿。不是现在的陈屿。是之前的。被那个人控制去修天台栏杆的那个陈屿。他借了一本书。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那本书还在。扉页上的字是——第一部手机是用来记住的。第二部手机是用来忘记的。第三部手机是用来选的。」
第三条。创建时间是苏晚坠楼前一天。
「第三部手机在我手里。第一部手机在疗养院。顾念的床头柜里。第二部手机在我手里。」
「第一部是姐姐的。第二部是那个人的。第三部是我的。」
「姐姐的手机是用来记住——记住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的手机是用来忘记——忘记自己是谁。」
「我的手机是用来选——选记住还是忘记。选活着还是死。选她们,还是选自己。」
「我还没选好。」
林澈把手机放下来。图书馆四楼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周荇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字。
「第一部手机在疗养院。顾念的床头柜。」她说。
「对。」
「第二部手机是这部。那个人的。」
「对。」
「第三部手机是你现在用的那部。」
「对。」
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翻到第二条备忘录。那行字——扉页上的那句话——她看了很久。
「第一部手机是用来记住的。第二部手机是用来忘记的。第三部手机是用来选的。」她把手机还给林澈,「你失忆前,选了吗?」
「选了。」林澈说,「他在出事前一天,没有选完。出事前十七分钟,选了『别信任何人』。但出事前一天,他还做了别的事——让她们写下名字。把日记交给周荇。把线索藏在备忘录里。」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三条记录。
「他没选完,但他给失忆后的自己留了重新选的机会。」
周荇点了一下头。她从手机里退出来,在主屏幕上翻了一下。除了备忘录,还有一个短信草稿箱。她点开。里面只有一条草稿。没有发送。收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
后面是空的。短信没写完。
「你失忆前,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周荇说,「但没来得及写下来。或者说——写了,被那个人删掉了。」
「他写了。」林澈说,「在备忘录里。」
他把手机翻到备忘录列表最下面。
三条可见记录下面,有一个隐藏文件夹。不是加密的——是用了一个很老的功能机系统漏洞,把文件夹属性设成了「系统文件」。
在功能机的文件管理器里不会显示。只有点开备忘录的「全部文件」才能看到。他点开。里面只有一条记录。
创建时间:车祸前两小时。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人不是我。不是顾念。不是陈屿。不是任何被控制的人。」
「那个人是——」
「老师。」
「很久以前的老师。我姐姐的老师。周荻的老师。顾念的老师。陈屿的老师。」
「那个人的能力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另一个人教的。那个人把能力教给了老师。然后老师开始收集容器。从自己的学生开始。从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学生开始。」
「但老师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教老师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在更深处。」
图书馆四楼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很久。整个空间在白光里曝光了一瞬。
「老师。」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转过头。
她和苏晚站在书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陈屿借过的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和旧手机里写的一模一样。
第一部手机是用来记住的。第二部手机是用来忘记的。第三部手机是用来选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陈屿的笔迹。是另一种——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练字时写的笔迹。和课本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你找到第二部手机的时候,就是你可以选的时候。」
「选之前,先看看这本书的第一百三十七页。」
沈知意把书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用钢笔写在页边空白处的。蓝黑色。笔迹很淡,像是怕把纸戳破。
「老师的名字叫——」
后面是一个名字。但被涂掉了。用黑色马克笔反复涂抹,直到纸张纤维都被墨水浸透,破了一个洞。透过那个洞,能看见第一百三十八页上同样被涂掉的一个名字。再翻一页。第一百三十九页。也被涂掉了。
「那个人把所有地方写的名字都涂掉了。」苏晚说,「你失忆前知道了老师的名字。那个人不想让你再知道。」
「图书馆的书,教室的课本,日记,备忘录——所有写下名字的地方,都被处理过了。」周荇说,「但有一处,那个人处理不了。你自己的记忆。只是你不记得了。」
林澈把旧手机放进口袋。和现在的手机放在一起。一部是那个人的。一部是他自己的。第一部在疗养院,姐姐的——用来记住。第二部在这里,那个人的——用来忘记。第三部在他口袋里,他自己的——用来选。
「他选了。」他说。
三个人看着他。
「失忆前的我,在车祸前两小时,选了。」他把旧手机拿出来,翻到最后一条备忘录的最后几行。那行字藏在最后面,用白色字体写在白色背景上——在功能机上很难被发现。但在特定的角度看,能看清。
「我选记住。」
「我选她们。」
「我选活着。」
「但那个人不会让我选。」
「所以我做了最后一件事——把记忆封存在第一部手机里。姐姐的手机。用来记住的手机。放在顾念的床头柜里。因为那个人不会看那里。那个人以为顾念是空壳。以为她什么都不是。但顾念不是空壳。她是那个人的老师。那个教老师能力的人——就是顾念。」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
「顾念是老师的老师。」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对。」
「顾念教了老师能力。老师用这个能力收集容器。顾念自己被老师变成了第一个容器。」
「对。」
「顾念期待被推下去,不是因为她想变成容器——是因为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的意识被撕碎之后,有一部分逃进了老师的身体里。另一部分留在原地,生出了陈屿。她想重新拼回完整的自己。所以她期待你推她。推下去,她就能重新进入那个人的控制范围。就能重新找到老师。就能——把自己拿回来。」
「对。」
周荇把那本图书馆的书合上。
「所以真正的敌人,不是老师。是顾念。」
「不是。」林澈说,他翻到旧手机最后一条备忘录的最后一行。那行字被刻意压得很小,落在屏幕边缘,几乎看不见。
「也不是顾念。顾念只是想收回自己的能力。真正的敌人——是第一个教会顾念能力的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顾念也不知道。她说那个人从来不露出真正的样子。只在她很小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然后就不见了。」
「那个人在更深处。」
日光灯不再闪了。整层四楼陷入完全的安静。陈年的纸页气味从书架上飘下来,落在四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苏晚第一个开口。
「所以有三层。」她说,「最外层是老师。用不同的脸。收集容器。中间是顾念。教会老师能力的人。被老师反噬,变成了第一个容器。最深处——有一个连顾念都不知道是谁的存在。第一个能力的源头。」
「对。」
「老师在学校里。顾念在疗养院里。那个最深处的人——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图书馆的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
旧手机的屏幕暗下去了。自动息屏。
林澈把手机放进口袋。两部手机并排贴着。金属外壳凉凉的。一部是那个人的。一部是他自己的。那个人的手机里存着真相。他的手机里存着那个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