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语音聊天内容除了打架时的正常报点，对枪时律一本正经的见面碎甲开枪大残意外，在搜装备这个无聊的过程中聊的内容十分杂乱无章，一般都是英泰在聊，律在旁边嗯嗯啊啊的附和。英泰经常从新出的一款游戏聊到最近追的番，然后聊到某个声优的新角色，再绕回番剧本身——
“对了，那个《正相反》你看了没有？就是这季新出的那个恋爱番——”
“没看，忙。”
“我命令你速速去看，第三集特别有意思，女主的那句‘你好可爱啊’把男主钓成翘嘴了都。”
“嗯。”
“喂，你这家伙到底听没听——”
“右边他们两队在打架，毒圈也马上缩了。”
“好吧好吧，下次一定要记得去看……哎哟等等我！我要加入天际俯冲！”
“有空再说。”
“唉，行吧行吧。”
在那之后，他们两人的这把游戏以“多支小队正在攻击”被包夹而结束，律还要处理第二天的工作便提前下线了，那之后两人用LINE聊了些有的没的，英泰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他问英泰最近怎么样，英泰说“老样子”。
过了几天后，也就是车祸前三天，他们俩在LINE进行了这最后一次对话：
「前两天开黑给你说的新番超好看，你看了没？就那个恋爱题材的，叫正相反的」
「忙，下个礼拜闲了再说」
「行吧行吧，都忙忙忙，忙点好啊」
「记得关爱空巢老宅」
那之后，律确实忙了三天，不过他也倒是真的抽空去把三集都看了，对他而言质量中规中矩。他以前就很喜欢ACG，虽然忙于工作把这个爱好搁置了，但不代表他对ACG文化不感兴趣了，更何况，英泰主动推荐的质量多数时候也不会差，他相信那家伙的眼光。
然后三天后，英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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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遥在采访中提到了那个番，而且她说的是——“只看了前三集”。
第三集。
英泰也是第三集。
“住院的时候无聊开始看番了”——挺正常的理由，合理且可信。
星野遥以前确实不怎么看动画。她的娱乐偏好律太清楚了，遥喜欢的是那种烂俗的恋爱剧。
并非那种高端的、复杂的、涉及社会议题的恋爱剧。而是那种男主角是学校里最帅的男生和最受欢迎的运动社社长、女主角是平凡但善良的转学生、两人在樱花树下相遇然后围绕一个天文学级别的误会纠缠个几十集最后在文化祭的烟火大会上告白的那种烂俗恋爱剧。
律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自己就是偶像，怎么还看偶像题材的剧？不会觉得‘这和真实情况差太多了’吗？”
遥理直气壮地回答：“那能一样吗！看别人演的偶像和自己当偶像完全是两种体验！就像你明明在事务所工作，不也还是会看那种职场剧吗——”
“我不看职场剧。”
“胡说，去年我就发现你在看那个什么半泽直树。”
“市场调研，随便看了一眼。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看什么？”
“……不看。”
“你好无聊。”
总之，遥喜欢恋爱题材这件事是确定的。她在住院期间找了个恋爱番来看，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而且从运营都角度来讲，遥以前的公众形象里没有“宅属性”这个标签，但如果适当地、有控制地展示一点“原来偶像也看动画”的亲民面，对拉近和年轻受众的距离其实是有正面效果的。前提是不能暴露得太深——在大众场合下说“我在看一部恋爱番”是加分的，说“我分析了一下这个角色的声优在本作和前作中的演技差异”是减分的。
所以遥看番这件事本身，无论是从逻辑合理性还是从运营策略上来说，都不算问题。
问题在于——她聊那个番的时候的样子。
律在采访现场站在遥侧后方两米的位置。从那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遥的侧脸和整体肢体语言，但遥看不到他。
当佐藤编辑问“看了什么”的时候，遥提了那个番的名字，虽然叫错了名字，但是剧情说对了。
而且遥在说到剧情的时候，她的语速加快了，眼神亮了起来，整个人微微前倾，那种“因为真的喜欢所以控制不住”的姿态——
那种姿态他见过。
不是在星野遥身上，而是在松本英泰身上。
英泰每次在电话里聊到他喜欢的番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抬高半度，语速会加快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的程度，逻辑会变得跳跃，从这个角色讲到那个场景再跳到另一部作品的对比，最后兴奋到连呼吸都忘了。
遥今天的状态，不说一模一样，但也有五六分相似，只不过相比于英泰那个发癫的模样，遥在聊这些的时候，有外貌和声音加成，显得更可爱一点。
律在采访现场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只有前三集呢？，这个番不是已经更新到了第八集了吗……”
就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突然闻到了一缕和死去的某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水味——你知道那个人不在了，你知道这只是巧合，但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性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呵，你在想什么啊。”律放下手机，靠在了靠背上。
遥只是看了个恋爱番，恰好看到了第三集，恰好聊起来的时候有点兴奋。
就这样。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看了个新番觉得好看然后兴奋地聊了几句，这有什么奇怪的？全日本每天有几十万人在追这个番，看了三集然后觉得好看的人大概有几万个，在聊到好看的番时语速加快的人大概有几千个。
“这只是概率上的巧合，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而且，遥本来就喜欢恋爱题材。一部恋爱番被她看进去了，太正常了。唯一不太“星野遥”的地方是她以前不怎么看动画。但人的兴趣肯定是会变的。住了一个月院，闲得发慌，什么都有可能看。至于为什么只有第三集，要么是出院前几天看的，要么就是一时兴起看了后觉得不感兴趣就再没看，毕竟她以前不怎么看动画。自己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啊。
更何况……
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松本英泰，他已经死了啊。
他的身体在太平间里待了三天，然后被火化了。骨灰装在一个素朴的骨灰盒里，暂时寄存在某个寺庙的纳骨堂。因为英泰没有家族墓地，律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购买墓地的事宜，所以暂时寄存。他计划等遥的复出事务稳定下来之后，再去认真处理，以给英泰找到一个合适的安息之处。
英泰的公寓也已经被清理了。律联系了房产管理公司，请他们代为处理——个人物品打包保管，房屋按照法定程序等待继承处理。英泰的出租房产的租户被通知了房东去世的消息，目前由管理公司临时代管。
一个人二十九年的人生，就这样被简化成了几个流程、几份文件、几通电话。
律把视线放回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还有几封邮件没看，刚刚还新发来了一份，明天的通告和遥的舞蹈评估还在等着。
遥也还在等着。
“……说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很低，“不要把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重叠在一起啊你这家伙，那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
“英泰早就不在了，不要消费他。”
律摇了摇头，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节奏匀称。
抽屉里，英泰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
锁屏壁纸上的银发女孩继续对着那谁也看不到的屏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