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拿过书桌旁已经快油尽灯枯的灯盏,推了推此时睡倒在书案上的王怀玉,语气里也透露着她的担忧。
自从白日和陆公子在街道上挥手告别分开以后,她就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王家。
做着日常的工作,在外头守着书房里奋笔疾书的小姐。
不知不觉地,就已是晚上了。
夜间的风吹来,书房里的灯光也随之摇晃。
按理来说一般这时候小姐都会叫来侍从处理这种情况,以免打扰到她处理公务。
可奇怪的是,书房里头却是安静异常。
所以小花只好进来查看情况。
可一看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小姐早已忙睡着过去了。
“唔……”
王怀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压得翘起,眼角还挂着趴睡留下的红印。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提着灯盏的小花,声音沙哑道:“什么时辰了?”
“戌时都过了,小姐。”小花把灯盏放回桌上,又伸手去扶她,“您在这儿趴了快一个时辰了,手都压麻了吧?”
王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果然泛着白,僵得弯曲都有些费劲。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小花的搀扶,撑着桌沿自己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姐……”小花欲言又止。
“我没事。”王怀玉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翻开的文书上。墨迹早就干透了,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到一半就睡了过去。
她盯着那道墨迹看了片刻,忽然问:“今天……马帮那边,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马夫人收下的,说是等李帮主回来就转交。”
听到小姐的问话,小花先是愣了愣,而后回答道。
“……唉,算了。”王怀玉用手抵着头,闭眼说道,语气里透着说不尽的疲惫。
“小姐……”
王怀玉没接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留杉呢?”她忽然问。
“吴少爷他……下午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小花一怔,随即低下头答道。
王怀玉没有回头,窗外的夜色映在她眼底,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下去吧。”她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小姐,你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小花脑海里回忆着王怀玉以前的模样,哪里像如今这样黑眼圈布满眼眶,说话有气无力的?
于是连忙开口道:
“就算您不为自己,也替您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吧?”
面对小花担忧的话语,王怀玉沉默了。
对啊,最近自己总是拼命工作,完全是不顾身体健康的行为。
我可不能连累了肚子里的胎儿……
王怀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坐回了椅子上。
“知道了,我先休息会儿。”
听到小姐的话,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小花终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呼——
太好了,小姐终于听劝了!
这几日小姐天天忙里忙外的,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累坏身子可就不好啦。
有时候真心疼小姐,除了要处理家事,还要担忧姑爷和老爷。换做是我的话,得生理和心理都累死!
小花用略带心疼的眼神看了看自家小姐,搞得此时正闭目养神的王怀玉只感觉心里毛毛的。
“对了”王怀玉抬起头,尽力地睁开眼睛看向小花的方向,“爹那里怎么样了?”
“老爷他……还是不肯出房。”
小花低头,声音变得有些低。
意识到父亲还在生气,王怀玉只得叹着口气,挥退了小花。
小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俯了俯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王怀玉的手放在书案上,时不时地敲击着。
夜风穿过指缝,有些冷。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索性站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推开书房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沁人,可她却是浑然不觉。
“……还是去看看好了。”王怀玉边走着,边喃喃自语道。
…………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那几处闭着眼都能走对的拐角,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内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
王怀玉抬起手,顿了顿,还是叩了下去。
“笃、笃——”
房间内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两下,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爹,是我。”
门内依旧沉默。
王怀玉放下手,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子。王承业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王怀玉很清楚,他没有。
“爹。”她走进来,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您醒着。”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声似乎重了些。
王怀玉也不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父亲灰白的鬓角上。
“小花说您今天一天没出房门。李婶端来的饭菜,您也没动几口。”
回应她的还是沉默。
但王怀玉也不恼,只是不断地和王承业说着话。
“爹,您还在生我的气?”
依旧是沉默。但王怀玉注意到,父亲搭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小时候,您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等我睡着才离开。有时候我其实没睡,就是想让您多坐一会儿……您知道吗?”
王承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可您总是有忙不完的事。”王怀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有些颤抖,“我以前不懂,后来懂了。可懂了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床上的声音终于有了回应,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王怀玉抬起头,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说道,“就是想说说。”
王承业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背对着她。他慢慢翻过身来,在黑暗中与女儿对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疲惫和固执。
“……你瘦了。”王承业忽然说道
王怀玉一愣,随即笑了,笑里有几分涩意:“您也老了。”
“……哼。”王承业别过脸,像是生气,又像是掩饰。
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像是替他们数着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爹。”
“嗯。”
“给我讲讲周家的事儿吧,我想听了。”
回应王怀玉的只有沉默,王承业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此时面带微笑的女儿,带着些许疑惑与复杂。
但或许是气氛的原因,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同意了王怀玉的请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