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玉最近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

这一切错误的源头到底从哪开始的呢?

有时候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或许是自己对吴留杉的过度宠溺?

又或许是当初在书房牵着留杉的手,任性的跟父亲要求收留那个孩子?

也可能是很久以前害死当初作为家里随从的吴大哥的那一天?

……难以理解,或许自己出生到长大以来对这个家来说,都是错的吧?

自己的出生,害死了母亲。

父亲也在那以后便多忙于事务,鲜少能抽空来多关心关心我。

但或许是母亲的遗言原因,父亲对我多是溺爱,所有的要求可以说都是一呼百应。

但为了让父亲在以前多陪陪我,我总是撒谎对这些所要求之物都不满意。

那时候的他就总是把我抱在怀里皱着个眉头还陪着笑。

“宝贝闺女想要那咱就给,爸爸总会站在你身后的。”

他当初是这么说的。

“那爸爸要给小玉很多很多哦!而且不许离开小玉!”

“就、就像……妈妈那样!”

我也这么答道。

想想当时父亲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复杂呢。

——可父亲后面还是选择把目光执着于家中的事务。

即使我夜里拿着布偶站在书房门外敲门,想让他再陪陪自己,却也少有回应。

房里只有烛火照映出的忙碌的身影。

还真是个……骗子。

……

“小玉啊,爹也很想多陪陪你,可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父亲总是用这种蹩脚的借口来搪塞我。

可我理解他,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在父亲眼前当一个乖乖女。

“好的,父亲。”

我也总是这样答道。

这样低头回答,能让我看不到父亲眼中愧疚的神情,同样的……也很好的掩饰了我眼底里的失落与难过。

同样的,也没有察觉到与父亲之间的渐行渐远……

——

“小姐,你还在生闷气呢?”

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我的生活中突然就闯进来了一道声音。

他是我们家中的管事,自我认字开始就被父亲安排随从我左右。

但与小花等随从侍女不同,这个姓吴的管事总是会以一种近乎奇怪的亲近同我说话。

起初,我也很不耐烦。

“……大叔,如果你有什么不法企图的话,我可是会告诉我爹的。”

“你别看我九岁就小看我,我和你们这些家里的下人可不是同类。”

“唔呃!”他总会夸张地捂着胸口,一副受打击的模样,“小姐说话还真是犀利……”

“我也不是那种变态啊,我只是想要关心关心小姐而已……”

“……哼!”

但或许是我当时年纪小,也或许是当初那个姓吴的管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总之,那时的我还是在其不厌其烦的“关心”下放下了所谓的警惕心。

自那以后,他就总会在我情绪失落时出现,也时不时会带一些小玩意儿用来安慰我。

像什么他妻子怀孕期间缝多了的布老虎、他自己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手风鼓、他悄悄带来的罕见糕点……

他就像是一个大哥哥一样,用着与父亲那可以说扭曲的方式所不同的方法来陪伴着我——当然,他的年纪也没那么大。

而我每次也都只是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做着私塾老先生安排的课业。

但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常也在抚慰着我缺少陪伴的童年。

渐渐的,他也成了我心里的家人。

……

可一个缺少父爱的女孩在一个被人宠溺着的环境里,性格总是会有一些扭曲——即使我自认为自己比较坚强。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天气里,我又一次被父亲留下了。

我本以为像这样恶劣的天气,父亲至少也会停一停手里的工作陪我谈谈心之类的。

“不行,小玉!爹现在要去处理事情!”

“镇南头咱们王家的店铺出事了!现在人家吵着闹着说要人赔命!”

“等爹处理好了,再陪陪你!要乖啊!”

说着,就安排着下人,一起出了家门。

回到院子的我只能独自发着小孩子脾气。

我叫来了吴大哥,哭诉着、痛斥着。

似要把心中的多年累积的委屈都发泄在这个相当于长兄的人身上。

而他只是站在我的身后,蹲下抚摸着我的头发无声安慰着低头哭泣的我。

即使是这么久过去了,但我还是能够猜到,当时他的神情会有多心疼。

“吴大哥,我要阿娘,不要阿爹!”

“阿、阿爹总是抛下我不管,即、即使我已经这么听话了,也从来没有说在空、空余的时间里陪陪我……”

“像、像你说的给孩子讲睡前故事这样的事……我、我从来就没有过啊!”

记得小时候的我是这样哭诉着。

“唉,小姐,老爷他只是……”

“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

“我不管!我就要阿爹陪我!我现在就要!”

那时的我,甩开他放在我头上的手,极其任性道。

但从事情的结果来看,耍性子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他看着我,最后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而那句任性的话,则是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却已是他的死讯——

听说,他冒着大雨赶到镇南头闹事的现场,拨开人群找到了父亲。

争执中有人抄起家伙就要往父亲头上招呼,他一把推开父亲,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

血流了一地,雨水怎么冲都冲不净。

就好像当时听到消息的我一样,心里的阴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听说,他临终前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遗言,没有托付,连一句“照顾好我妻儿”都没来得及说。

听到这样的消息,当时年仅十岁的我心里又如何能够受得了?

我自然是把这一切的错都怪到自己的身上。

但最让人煎熬的却不是那股我为自己所附加的罪恶感——我居然庆幸着父亲没有因此受伤而死,而是有人代替了这般的不幸。

自我厌恶的感觉缠绕着我,困扰了我许久、许久……直到我终于找到吴留杉。

那个孩子长得过于好看,以至于我自己都怀疑过是否是认错了。

但从他口中的一件件事情,都与我记忆里的吴大哥相吻合。

可愧疚让我蒙蔽了双眼,当我再次清醒时,我已经带着留杉站在了父亲的面前。

“爹……父亲!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对待恩人之后吗?!”

我拍着胸口,义愤填膺地看向书桌前皱眉的父亲。

而父亲呢?他似乎也被难倒,只得不住地揉着额头看向我。

之后的情形并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又一次任性而为了。

…………

风从书房微开的窗户漏了进来,吹动着蜡烛。

烛光摇曳,恍恍惚惚。

窗外,夜色已笼罩在空中。

一道声音从书桌旁响起。

“小姐,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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