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火。”林舟说。
“火。”晨曦重复了一遍。它的发音很准,但声音很轻,像一个回声。
“烫。不要摸。”
晨曦蹲下身,伸出手,离火焰很近但没有碰到。它感觉到了温度,热热的,和石门裂缝中透出来的那种橙黄色光一样。
“火是热的。”晨曦说。
“对。火是热的。”
“太阳也是热的。”
“对。太阳也是热的。”
晨曦想了想。“那太阳是很大的火。”
林舟笑了。“差不多。”
晨曦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它低下头,吹了吹指尖,像在给它们降温。
“你在干什么?”林舟问。
“小八腿疼的时候,你帮它吹。我手热的时候,自己吹。”
林舟看着晨曦,没有说话。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
莉迪亚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识字课本。不是教廷的那种圣典,是她小时候学认字用的那种——每一页都画着图,图下面写着字。第一页是一个苹果,下面写着“苹果”。第二页是一个面包,下面写着“面包”。第三页是一颗星星——林舟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星星和他每天在天上看到的不一样,五角形的,金色的,像小孩子画的那种。
“星星不是这样的。”晨曦说。它指着画上的星星,皱着眉。
莉迪亚愣了一下。“星星是什么样的?”
晨曦想了想,走到洞穴外面,仰头看着天空。现在是大白天,没有星星。但它伸手指着天上那片蓝得发亮的空,“在那里。很小。很亮。不是五个角的。是圆的。”
莉迪亚看着晨曦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识字课本。她把课本合上放回篮子里,“那你自己画。”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递给晨曦。晨曦接过笔,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它画得很慢,但很准。每一笔都像刀刻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画完之后,它把纸举起来。
画上是几颗星星。圆的,小小的,有的大有的小。星星的周围有一些细细的线条,像是它们在发光。
“这是星星。”晨曦说。
莉迪亚看了很久。“你画得很好。”
“不用画得好。画得像就行。”
莉迪亚没有再说什么。她翻开识字课本,翻到第一页,把苹果那页放在晨曦面前。
“这个字念‘苹果’。”
“‘苹果’。”
“对。‘苹果’。”
晨曦跟着念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准,更稳。它的学习能力很强,强到不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但它确实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只是在门后面听了太久,林舟的声音、莉迪亚的声音、艾伦的声音、铁锤的声音、小八的嘶鸣、大胖的吼叫、小晶的振动、小火喷火星的滋滋声。它听过所有的声音,只是从来没有发过自己的。
艾伦来的时候,带了一袋面包。刚出炉的,加了蜂蜜和核桃,热气从布袋口往外冒。
“你在学说话?”艾伦蹲在晨曦面前,指着莉迪亚手里的识字课本。
“在学。”晨曦说。
“学到哪个字了?”
晨曦指着课本上的第三页。“面包。”
艾伦的脸红了。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块面包,“这个字念‘面包’。”
“面包。”
“对。”
晨曦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面包举到艾伦面前,“面包好吃。念‘好吃’。”
艾伦愣了一下。他没有教这个字,但晨曦自己学会了。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面包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好吃”。
“好。吃。”晨曦一个一个地念。
“连起来。”
“好吃。”
艾伦笑了。他的笑声很大,把趴在大胖背上睡觉的小八吵醒了。
铁锤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矮人语字典。不是教小孩子认字的那种,是给成年人用的、砖头那么厚的、用皮带捆着的那种。他把字典放在晨曦面前,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想学矮人语吗?”铁锤问。
晨曦低头看着那本字典,伸手翻了翻。纸页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矮人文字——不是通用语的字母,是那种由直线和折线组成的、像斧头砍出来的文字。
“这是什么字?”晨曦指着第一页第一个字。
“铁。”铁锤说,“铁是金属。可以用来做锤子、做斧头、做锅、做门。”
“做门。”
“对。做门。”
晨曦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字典,抬起头看着铁锤。
“我学不会。”
铁锤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太多了。一本书,几千个字。一个字,几十种意思。我记不住。”
铁锤蹲下身,与晨曦平视。矮人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平时看起来像两块石头,但此刻这两块石头里有光。
“不用都学会。学会一个就够了。”
“哪个?”
铁锤翻开字典,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指着中间的一个字。那个字由三条竖线和两条横线组成,像一扇门。
“这是‘家’。”
晨曦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字典的页面上轻轻摸了摸那些笔画。
“‘家’。”它念了一遍。
“‘家’。”铁锤也念了一遍。
晨曦把那个字临摹在羊皮纸上,写了很多遍。第一遍歪歪扭扭的,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更好了一点。到第十遍的时候,它写出来的字和字典上的一模一样——三条竖线,两条横线,像一扇门。
“我学会了。”晨曦说。
“够了。”铁锤说。
那天晚上,林舟坐在裂隙边缘,晨曦坐在他旁边。小八趴在晨曦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它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今天学了什么字?”林舟问。
“苹果。面包。好吃。星星。火。太阳。铁。家。”
“八个字。不少。”
晨曦沉默了一下。“‘家’是铁锤教我的。”
“‘家’怎么写?”
晨曦伸出手,在月光下的地面上用手指写了一遍——三条竖线,两条横线。线条不深,风一吹就散了。但林舟看清了。
“写得很好。”
“铁锤说,学会这一个就够了。”
林舟想了想。“他说的对。这一个就够了。”
晨曦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小八在它手心里翻了个身,八条腿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我以后会有家吗?”晨曦问。
林舟愣了一下。“你现在就有。”
“在哪里?”
林舟指了指暗巢的洞穴,指了指火堆,指了指大胖,指了指小八,指了指小晶,指了指小火,指了指大个,指了指黑影。指了指莉迪亚送来的苹果,指了指艾伦送来的面包,指了指铁锤带来的那本厚厚的字典。
“在这里。”
晨曦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那你的家在哪里?”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晨曦的那颗不在他胸口了,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很近的地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也在你这里。”林舟说。
晨曦笑了。那笑容比前两天更自然了,不再像是“学会的”,像是“长出来的”。它转过脸,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好多。”晨曦说。
“好多。”
“数不清。”
“数不清。”
晨曦把林舟的话又说了一遍。“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世界有人,有的世界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人看它们,它们都在发光。”
林舟没有说话。
晨曦伸出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那颗在发光。”
又指向旁边那颗暗一点的。“那颗也在发光。”
又指向更远处那颗几乎看不见的。“那颗也在发光。很小的那颗。像你。”
林舟看着晨曦指的那颗星,很暗,暗到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它确实在发光。
晨曦把手放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明天学什么字?”
“你想学什么?”
晨曦想了想。“你的名字。艾莉西亚。很长,很绕口。但叫久了就习惯。”
“好。明天学。”
晨曦闭上眼睛。它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排细细的羽毛。呼吸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石缝。
林舟没有动,让晨曦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八趴在晨曦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呼吸平稳。大胖的尾巴已经不拍了,它在睡觉。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银河静静流淌。
晨曦含混地说了句梦话。这次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林舟听清了。它说:“艾莉西亚。”
我的名字。从它嘴里念出来,听起来不像一个名字,像一颗星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