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从门后面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太阳,不是看星星,不是吃苹果,不是啃面包。是摔倒。

它从石门那里朝林舟走了三步。第一步,左脚迈出去,稳的。第二步,右脚迈出去,也是稳的。第三步,左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落地,整个人就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一样往前栽了下去。林舟伸手接住了它,但它的膝盖已经磕在岩石上了,灰白色的长袍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

“疼吗?”林舟蹲下身,撩起晨曦的袍子,看到它的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珠正从伤口往外渗。

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些血,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它把手指举到眼前,盯着那点血,像是在看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疼。”晨曦说。

“疼怎么不哭?”

晨曦抬起头,橙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哭是什么?”

林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哭是什么?是眼睛里有水流出来,是鼻子酸,是喉咙堵,是说不出话、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像要死了但其实不会死的那种感觉。他没办法把这些东西用语言讲给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人听。

小八从晨曦肩头跳下来,趴在它受伤的膝盖旁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伤口。蜘蛛的舌头很细,很软,像一片被水泡软的叶子。伤口上的血迹被舔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小八抬起头,看着晨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

“小八在说什么?”晨曦问。

“它在说‘不疼了’。”林舟说。

“真的不疼了?”

“等一会儿就不疼了。”

晨曦低下头,看着小八。小八的八只单眼也看着它。一人一蛛对视了几秒,然后晨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八的头。

“你舔得很好。”晨曦说。

小八的八条腿同时动了动——它在高兴。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蹲在晨曦面前,帮它把膝盖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教廷的祭司都要学急救术,战场上什么伤都能遇到。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莉迪亚说,“三天不能碰水。七天就能拆了。”

晨曦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白色的蝴蝶结,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手。“这是什么?”

“蝴蝶结。一种结。好看吗?”

晨曦看了很久。“好看。”

艾伦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面包,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心疼和不知所措之间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是一个士兵,士兵会打仗,会巡逻,会站岗。士兵不会处理一个从来没有走过路的孩子摔倒了该说什么的话。

“你要吃面包吗?”艾伦把盘子递过去,“甜的。加了蜂蜜。”

晨曦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膝盖,又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摔倒之后,面包更好吃了。”

艾伦的脸红了。

铁锤蹲在石门旁边,拿着锤子和凿子,在量尺寸。他听到晨曦说“摔倒之后面包更好吃了”,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矮人没有抬头,没有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下午,林舟扶着晨曦在裂隙边缘走了很久。晨曦的腿很软,像两根没有骨头的东西。它每走几步就会腿一弯往下栽,林舟就伸手把它捞起来。捞起来,走几步,栽下去,捞起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小八跟在旁边,八条腿快速移动,一会儿跑到晨曦前面,一会儿跑到晨曦后面。它像一只牧羊犬,在赶一只不太会走路的小羊。

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它在看着。巨蜥不会说话,但它的尾巴会说话——拍得快是高兴,拍得慢是放松,不拍是紧张。今天拍得很慢,很慢。它在放松。

小晶趴在裂隙边缘,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它的振动很轻,很慢,像一首催眠曲。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随着晨曦的每一步一明一暗。

到傍晚的时候,晨曦能自己走十步了。从石门到裂隙边缘那块凸起的岩石,十步。它站在那里,没有扶任何东西,两条腿撑着身体,膝盖上的蝴蝶结在暮色中像一朵白色的小花。

“我做到了。”晨曦说。

“你做到了。”林舟说。

晨曦转过身,看着林舟。橙黄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它还不知道哭是什么——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明天我能走二十步。”

“好。”

“后天能走三十步。”

“好。”

“大后天能走到大胖那里。”

大胖趴在远处,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

“好。”

晨曦笑了。那笑容比上午的更轻了,不再像在试着笑,它已经学会了。

那天晚上,晨曦坐在石门旁边,靠着门框。石门还敞开着,“归途”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裂缝还在,但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它停在那里,像一个张开的手臂,等着谁回去抱一下。

林舟坐在晨曦旁边,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你在看什么?”晨曦问。

“在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

“比我还好看?”

林舟转过头,看着晨曦。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头发上,将那些细软的发丝染成了银白色。它的橙黄色眼睛在月光中像两盏不灭的灯。

“一样好看。”林舟说。

晨曦笑了。它把头靠在林舟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明天你还扶我走路吗?”

“扶。”

“你保证?”

“保证。”

晨曦闭上了眼睛。它的睫毛很长,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两排细小的羽毛。它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在石缝中穿过。

林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晨曦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呼吸平稳。大胖的尾巴已经不拍了,它在睡觉。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

晨曦睡着了。它睡了很久,大概是从它存在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门后面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永恒的灰蒙蒙。现在有了,月光照在它脸上,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吹动它的头发。有人在它旁边坐着,有蜘蛛在它脚边趴着,有蜥蜴在远处睡着。

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林舟的袖子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太小了,林舟没有听清。但小八听到了,蜘蛛的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比人类的灵敏很多。

小八抬起头,看着林舟,发出一声轻轻的嘶鸣。

“她说什么?”林舟问。

小八又嘶鸣了一声,这一次林舟听清了。

“她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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