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死神是教堂里那些壁画上吓唬人的东西,骷髅架子上披块破布,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站在审判日的台阶上等着把好人坏人都划拉到一堆。
他在老家见过那幅画,画得粗糙,死神的眼眶里塞着两团黑漆,看着像没睡醒。
现在他知道死神长什么样了。
死神不长那样。死神没有镰刀,没有破布,没有骷髅架子。死神趴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身上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是蓝色的,淡得像冻住的河水。
死神手里攥着一把步枪,枪管上缠着白布条,准星套在某个人胸口,那个人喘着气,不知道自己还剩几秒。
死神不在审判日站着。死神趴在雪地里,不挪窝,不吭声,扣一下扳机,收一条命。
卡车歪在路边,车头撞在一棵冻死的松树上。松树的树皮被撞掉一大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质,木质上渗着树脂,树脂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冻成了半透明的硬块,像琥珀。
驾驶室的门敞着,排长歪在里面,半个身子探出车门,胳膊垂下来,垂在雪地上。脸上全是血,血冻成了黑色的硬壳,结在皮肤上,像干裂的漆皮。
他的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是青紫色的。
三个人趴在雪沟里,从车体底下那道窄窄的缝往外看,只能看见对面的雪地和几棵白桦树的树干。
“你信不信,”热尼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有人在磨刀,“现在这个距离,咱们仨站成一排撒尿,她能打掉左边那个的鸡儿,还能顺带把中间那个的头盖骨掀了。”
费佳没理他。
“我认真的。”热尼卡说,“我之前听别人讲过,说阿斯特拉那个女狙击手,白色死神,金头发,蓝眼睛,长得跟教堂壁画上那种圣女似的,打枪从来不用瞄准镜,就用那两根铁疙瘩瞄。排长说那是吹牛,排长还说——”
“排长死了。”费佳说。
热尼卡闭嘴了。闭嘴了两秒钟。
“所以他现在没法说他觉得是不是吹牛了。”热尼卡说。
季玛把脸埋在胳膊弯里,不去看那两个人。他的嘴唇在发抖,倒不是因为冷。他的舌头黏在上颚上,像一块被太阳晒干的破布,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
他想咽一口,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热尼卡。”季玛的声音闷在胳膊弯里。
“嗯。”
“你能不能闭嘴。”
“能。”热尼卡说。
然后他又开口了。
“我闭上嘴之后,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北边的炮声又响了。这次不是连成一片的,是间隔拉得很长的那种。
一下,停。一下,停。
像有人在用锤子往地里钉桩子,钉一下,退后两步看一看,觉得不行,又回来钉一下。
费佳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远了。”他说。“往东边去了。”
“什么意思。”季玛问。
“意思是他们打到东边去了。”费佳说。“我们的阵地,或者他们的。总有一个在东边。”
热尼卡从雪沟里撑起上半身,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那片白桦林,林子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雪,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
他看了一会儿,又趴下来,把脸埋进领子里。
“东边有我们的人。”热尼卡说。
“你怎么知道。”季玛问。
“我不知道。”热尼卡说。“但西边肯定没有。北边也没有。南边也没有。”
费佳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着。烟纸被他的手指磨得起了毛,边缘翘起来,像一块干裂的皮肤。
他转了不知多少圈,又把烟叼回嘴里。
“热尼卡说得对。”费佳说。“得往东走。”
“怎么走。”季玛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打颤。“我们一动,她就开枪。排长就是例子。”
排长是怎么死的,三个人都看见了。车从北边开过来的时候,排长还活着。他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往路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的脑袋就炸开了。接着是骨头碎的声音。
枪声是之后才到的,晚到排长的脑袋已经歪在车门上了,枪声才从远处飘过来,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季玛没见过那样的死法。他在前线待了好几个月,见过死人,见过炸碎的,见过打烂的,没见过一颗子弹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精确地钻进一个人的脑袋,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那个人上一秒还在喘气,下一秒就没有了。他的脑袋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热尼卡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死蛇。
“咱们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线的一头。
“东边在那边。”他点了点线的另一头。
“中间这段路,她看得见。咱们只要爬出去,她就看得见。”
“那怎么办。”季玛问。
“不爬。”热尼卡说。
“不爬就冻死在这儿。”费佳说。
“对。”热尼卡说。“爬出去被打死,不爬出去冻死。你们选。”
费佳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他的嘴唇在烟屁股上抿了一下,抿出一个湿印子。
“我选冻死。”他说。
“为什么。”季玛问。
“冻死慢。”费佳说。“被打死快。”
热尼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咳嗽,像叹气,什么也不像。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想得开有什么用。”费佳说。“想得开也得死。”
北边的炮声又停了。不是那种打到一半暂停的停,是彻底停了,像有人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到了头,声音被一刀切掉了。
周围安静得不像话。风也停了。雪也停了。连树枝上的雪都不落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季玛把耳朵从胳膊弯里抬起来,什么也听不见。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锁死的门。
“太安静了。”季玛说。
“那是好事。”热尼卡说。
“怎么是好事。”
“安静说明她不急着杀咱们。”热尼卡说。“她还在等咱们自己爬出去送上门。”
“那咱们不爬。”季玛说。
“不爬就冻死。”费佳说。
“冻死慢。”季玛说。“你刚才说的。”
费佳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妞过去。那一眼很短,季玛只看见费佳的眼皮没眨,瞳仁里映着雪地的光,那光一动不动,像冻住了。
“你才二十一。”费佳说。“你不想活了?”
季玛没说话。他把脸埋回胳膊弯里,埋得很深,深到雪钻进了领口,钻进了脖子,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
热尼卡又从雪沟里撑起上半身,往东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直到季玛从胳膊弯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热尼卡。”季玛喊他。
热尼卡没应。他还趴在那里,下巴搁在雪地上,眼睛盯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热尼卡。”季玛又喊了一声。
“闭嘴。”热尼卡说。“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活。”
费佳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雪地上。烟落在雪里,嗤的一声,灭了,留下一小团灰黑色的印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两根烟。他看了看,把盒子合上,塞回口袋。
“我想到了。”热尼卡说。
费佳和季玛都看着他。
“排长是怎么死的。”热尼卡问。
“被狙击手打死的。”季玛说。
“不对。”热尼卡说。“排长是开车的时候死的。他在车里。咱们在车外。”
费佳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卡车还在那儿。”热尼卡说。“车还能开。”
季玛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辆歪在路边的卡车,车头撞在松树上,驾驶室的门敞着,排长歪在里面,胳膊垂在外面。
“你疯了。”季玛说。“排长还在里面。”
“排长不在了。”热尼卡说。“排长的身体在里面。排长本人不在了。”
费佳盯着那辆卡车,看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一棱一棱的。
“引擎坏了。”费佳说。“水箱漏了。开不动。”
“不用开远。”热尼卡说。“开过那片林子就行。林子那边她看不见。”
“怎么开。”季玛说。“排长还在里面。”
热尼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开始往卡车那边爬。他的动作很慢,每爬一下都要停一会儿,听一听。
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费佳看着他爬了几米,也跟了上去。季玛是最后一个。他爬得最慢,每爬一步都要回头看看身后那片白桦林。
三个人爬到卡车旁边。热尼卡先站起来,弯着腰,贴着车门,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
排长歪在里面,脸朝着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后脑勺上有一个洞,不大,手指头粗细,边缘是黑色的,血从那里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衣领上,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
“排长。”热尼卡说。
排长没应。他不会应了。哦身体硬了。
“对不住了。”热尼卡说。
他伸手抓住排长的胳膊,把他从驾驶室里往外拽。排长的身体很重,不是人的那种重,是死人的那种重。死人的身体会往下坠,像装满了沙子的麻袋。
热尼卡拽了两下,没拽动。费佳从另一边伸手,抓住排长的衣领,两个人一起拽。排长的身体从驾驶室里滑出来,摔在雪地上,脸朝下,胳膊弯着,像一只被丢弃的木偶。
季玛站在那里,看着排长的脸。排长的脸埋在雪里,只露出半个额头。额头上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没有血色,像一块放了一个冬天的猪肉。他的眼睛闭着,眉毛上结着霜,霜是白色的,细细的,像刚长出来的白头发。
“走吧。”热尼卡说。
他爬进驾驶室,坐在排长刚才坐的位置上。方向盘上有血,他的手握上去,血粘在手心里,黏糊糊的,但没有排长的体温。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握上去。
费佳爬进副驾驶,季玛爬进车斗。车斗里还有几箱没摔散的黑面包,有几个滚出来的罐头,还有一床卷起来的军毯,军毯上沾着雪沫子,雪沫子化成了水,把军毯洇湿了一大块。
热尼卡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咳嗽了一声,像老人在冬天清嗓子,咳了一声,没咳干净,又咳了一声,咳出一股黑烟。
黑烟从引擎盖下面冒出来,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能着吗。”费佳问。
热尼卡没回答。他又拧了一下钥匙。这一次引擎咳得更厉害了,咳得整个车都在抖,抖得挡风玻璃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然后它着了。不是那种平稳的着,是那种随时要灭的着,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像哈德森的哮喘病。
“走。”热尼卡说。
他把手刹松开,把档位推上去,踩下油门。卡车往前蹿了一下,又停住了。轮子陷在雪地里,打滑,空转,发出尖厉的摩擦声。
热尼卡松开油门,又踩下去。这一次车动了,不是往前蹿,是慢慢往前挪,像一只受伤的虫子,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爬。
车头从松树上拔出来,树皮被撕掉一大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质,木质上渗着树脂,树脂是透明的,黏糊糊的,挂在树皮上,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卡车拐上公路,往东边开。
“上帝,真能跑。”热尼卡说。
北边的炮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近,近到能听出炮弹落地的声音,轰的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回响,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山壁上敲钟。
那声音震得挡风玻璃嗡嗡响,震得方向盘在热尼卡手里发抖。
“往哪边开。”费佳问。
“往东。”热尼卡说。
“东边在打仗。”
“那就往打仗的地方开。”热尼卡说。“那边有我们的人。”
费佳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两根烟。他看了看,拿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剩下的那根放回盒子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得像要灭,又稳住了。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挡风玻璃前飘着,一卷一卷的,飘到半空,散了。
“热尼卡。”他说。
“嗯。”
“你怕不怕。”
“怕。”热尼卡说。“怕有什么用。这点我们比阿斯特拉人更实用主义。”
费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烟头在烧,红色的,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烟屁股那里就灭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很深,深到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从他鼻孔里钻出来,又缩回去。
“你说得对。”费佳说。“怕有什么用。”
卡车开得很慢。不是热尼卡不想开快,是路太烂了。路面被坦克碾过无数次,被炮弹炸过无数次,被卡车压过无数次,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纸。
轮子陷进去,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拔出来。每次拔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都会抖一下,抖得车斗里的箱子哗啦哗啦响,吓季玛一下。
季玛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挡板,把军毯裹在身上。军毯是湿的,湿气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浑身发抖。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的刺猬。他的眼睛盯着后面,盯着那条他们开过来的路。路在雪地上画出一条黑色的线,线在树林之间蜿蜒着,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被白桦树的树干遮住了,看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口琴。口琴是铁的,凉的,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他把口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盖板上有几道划痕,是排长留下的。
排长以前吹过这支口琴,吹的是他老家的一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季玛不记得了,只记得调子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还没走到头。
排长吹完那首曲子之后,把口琴递给他,说:“拿着。吹一吹。”
季玛不会吹。他把口琴贴在嘴唇上,试着吹了一下,吹出来的声音很难听,像杀猪。
排长笑了,说:“你肺活量不够。多吹吹就好了。”
排长不会笑了。排长的脸埋在雪地里,青灰色的,没有血色,像一块放了一个冬天的猪肉。他的眼睛闭着,不会再睁开了。
季玛把口琴塞回口袋,塞得很深,深到口袋底。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半块黑面包,是他昨晚没吃完剩下的。
他把黑面包掏出来,看了看,面包冻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雪沫子。他用牙咬了一口,咬不动,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下来的是一层冰。
似乎能当防身武器。
他把面包塞回口袋,裹紧军毯,闭上眼睛。
卡车颠了一下,把他从车厢的这头颠到了那头。他的头撞在挡板上,撞得眼前发黑。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车斗外面有一片白桦林,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花花的树干,一根一根,像死人伸出来的骨头。
热尼卡把方向盘往左打,又往右打,避开了路上的几个弹坑。弹坑很大,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地上挖的陷阱。坑底有积水,水冻成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雪是白的,白的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清楚。
“前面有东西。”费佳说。
热尼卡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前面有一辆卡车,歪在路边,车头朝下,车身侧翻,轮子朝上。
那是一辆洛连军的卡车,涂着灰绿色的漆,漆上沾着雪沫冻成的冰,亮晶晶的,像刷了一层清漆。
热尼卡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去看看。”他说。
他跳下车,端着枪,弯着腰,往那辆侧翻的卡车摸过去。
费佳跟在后面,季玛在车斗里没动。他趴在挡板后面,从那道窄窄的缝往外看,看着热尼卡和费佳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小到像两个黑点,黑点在他的眼睛里晃着,晃得他头晕。
热尼卡走到那辆卡车旁边,蹲下来,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驾驶室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只有一只手套,搭在方向盘上,手套是棉的,灰绿色的,五个手指张着,像一只被人砍下来的手。
“没人。”热尼卡说。
费佳绕到车斗后面,车斗也是空的。车斗的地板上有一摊血迹,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冰面上有几根稻草,稻草上沾着雪,雪是白的,白的下面是黑的。
“有人受伤了。”费佳说。“跑了。”
“往哪边跑了。”
费佳看了看雪地。雪地上有脚印,很浅,被新雪盖住了一半,看不清方向。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看了看脚印的深度和方向。
“往东边去了。”费佳说。“一个人。腿伤了。走得慢。”
热尼卡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还是那片白桦林,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干,只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
热尼卡把枪背在肩上,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回自己的卡车旁边。他爬上驾驶室,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咳嗽了一声,又着了。
“走。”他说。
卡车继续往东边开。开过了那片白桦林,开过了一片被炮火炸得稀烂的平地,平地上有几个弹坑,弹坑旁边有几棵被炸断的树,树的断口是白的,白的上面是黑的,黑的是烧焦的痕迹。
季玛从车斗里探出头,往后面看了一眼。那辆侧翻的卡车已经看不到了,被白桦林的树干遮住了,被雪的白色吞没了。他缩回头,裹紧军毯,闭上眼睛。
北边的炮声越来越近了。不是那种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是那种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天空的声音。
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去,带着尖啸,尖啸声越来越大,大到像一个女人在尖叫,尖叫声在头顶上炸开,炸出一团黑烟,黑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是黑的,花瓣往外张,张到一半就散了。
季玛的耳朵在响。不是那种嗡嗡的响,是那种尖锐的、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吹哨子的响。
他把手指塞进耳朵里,塞得很深,指甲掐进了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那哨子声还在,一直没停。
“季玛!”热尼卡从驾驶室里喊。
季玛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全是哨子声。
“季玛!”热尼卡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大到盖过了哨子声。
季玛从车斗里探出头,看见热尼卡从驾驶室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他看懂了,热尼卡在说:趴下。
他趴下去,把脸贴在车斗的地板上。地板是铁的,凉的,凉得他脸上的毛孔都缩了起来。
他把军毯盖在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炮弹又飞过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好几声,连在一起的,像有人在天上扔了一串鞭炮。
尖啸声越来越大,大到整个车都在抖,抖得车斗里的箱子跳了起来,抖得季玛的牙齿打颤,抖得他的骨头都在响。
轰!
炮弹在离卡车不远的地方炸开了。炸开的瞬间,季玛的眼睛里只有白光,耳朵里什么也没有了。
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把脸埋在地板上,埋得很深,深到鼻子贴在了铁板上,铁板是凉的,凉的上面是冰,冰是滑的,他的鼻子在上面蹭了一下,冻下来了一层皮,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卡车还在开。不是直着开,是歪歪扭扭地开,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鸭子。
热尼卡把方向盘打得飞快,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避开了路上的弹坑和炸碎的树桩。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盯着那条灰蒙蒙的路,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雪。
“热尼卡!”费佳喊。
“什么!”
“往左!”
热尼卡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卡车猛地拐了一个弯,轮子打滑,车身往侧面倾斜,倾斜的角度大到他以为车要翻了。但没有翻。轮子重新抓住了地面,车身稳住了,继续往前开。
费佳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那片被炮弹炸过的地方,升起了一团黑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扩散。
“炸到哪儿了。”热尼卡问。
“我们刚才停的那个位置。”费佳说。
热尼卡没说话。他把油门踩到底,卡车吼了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身子,在雪地里往前冲。引擎盖下面冒出了更多的黑烟,黑烟顺着挡风玻璃往上飘,飘到车顶,又被风吹散了。
“引擎要坏了。”热尼卡说。
“还能撑多久。”费佳问。
“不知道。”热尼卡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季玛从车斗里爬起来,往后面看了一眼。后面的路被雪和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黑烟在天空里飘着,越飘越高,越飘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缕灰色的云,和别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炮弹炸的,哪是天上的。
“热尼卡。”季玛喊。
“什么!”
“我们快到了吗。”
热尼卡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在零的位置上停着,一动没动。他抬手把指针弹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握着。
卡车在雪地里继续往前开。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又有炮声,一声,又一声,从东边传过来,从北边传过来,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只知道很远,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雪,只有树,只有这辆快要散架的卡车,和卡车里三个还活着的人。
热尼卡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盒是铁皮的,扁扁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打开烟盒,里面是空的。他把烟盒扔在副驾驶座上,费佳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没了。”热尼卡说。
“你还有半根。”费佳说。
“抽完了。”
“什么时候。”
“刚才。”
费佳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打开,里面还有一根。他把那根烟拿出来,递给热尼卡。
“拿着。”
热尼卡接过来,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得像要灭,又稳住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呢。”他问费佳。
“我不抽了。”费佳说。
“为什么。”
“留着回家抽。”
热尼卡没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越来越不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