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

律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屏幕上的任何一行文字。

他在想事情。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发呆想事情了。

没有在想工作相关的事,因为对他而言,工作的事不用“想”,那是一种自动化的处理程序,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行程表发了,后续通告安排好了,杂志社那边的校样流程确认了,舞蹈老师的时间排好了——这些在他脑子里运转的方式,和电脑后台跑一个程序没什么区别。

他在想的是别的事。

车窗外的东京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来。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某个人的生活——在做饭的、在加班的、在吵架的、在打游戏的、在刷手机的、在和家人吃晚饭的……还有和他一样,在活着的。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放着一部手机,是松本英泰的手机,他每天都带在身上。

他拿出手机,长按开机,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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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发生的那个荒诞夜晚,律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翻看警方共享的事故电子报告。他的目光划过屏幕,然后死死钉在了第二名死者的名字上:

【松本英泰:男,二十九岁,东京都涩谷区在住,无业。紧急联系人:水谷川律。】

那一刻,律的大脑经历了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宕机”。他的视野边缘瞬间被剥夺了色彩,变成一片死寂的纯黑。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旁边的桐岛社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他大概会直接一头栽倒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

但他没有真的倒下去。

因为在那个濒临崩溃的黑暗瞬间,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刺眼红灯,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视网膜。遥还在里面,死神还没有给出最终的判决。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于是,水谷川律做了一件极度残忍的事。他用了大约一分多钟的时间,把“松本英泰死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连同它所携带的那份绝望的重量,死死地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

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就像是把一颗已经启动倒计时的炸弹,粗暴地塞进一个加厚的钢铁保险箱里,上了三道死锁。然后,他又在保险箱外面搬来一张桌子,堆满密密麻麻的工作文件,假装那个保险箱根本不存在。

他当然知道这种做法极度不健康,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颗炸弹迟早有一天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但那个“迟早”绝不能是“现在”。因为现在遥还在手术台上,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再后来,手术成功,遥脱离了危险。

听到主治医生宣告那个消息的瞬间,律膝盖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了。他顺着墙壁瘫软在地上,肩膀上扛着的那座大山终于崩塌。

如果那天晚上,遥也死了——

一天之内,同时失去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和最重要的搭档。律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也许还是会站起来,把沾满灰尘的西装拍干净,继续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后事。因为他没有那么脆弱,从小骨头就硬。他的膝盖可以软,但脚步永远不能停。

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就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惯性”了。不再是“为了什么”而活,仅仅是因为“无法立刻死掉”而活着。

好在,遥活下来了。所以他在这世上,还留着最后一个锚点。

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他用这个锚点死死支撑着自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白天处理遥的医疗事务,深夜处理英泰的后事。

胸腔里那根断裂的肋骨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走动,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那种痛楚反而成了一剂绝佳的清醒剂——它在不断提醒他: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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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抵达斯特拉斯事务所的地下停车场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事务所的灯熄了一大半,白天的行政人员早已下班,只剩下两三个制作部的苦力还在加班。看到律进来,他们习惯性地微微低头致意。律回了一个简短的“辛苦了”,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的工位在办公区最不起眼的角落。不算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显示器旁边的分类架塞得满满当当。桌面看起来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属于那种典型的“别人看着头疼但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东西”。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点亮电脑屏幕。而是将手探入外套内侧,把那部手机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台已经用了两三年的中端智能机。原本屏幕上有一道因为车祸撞击产生的狰狞裂纹,但律前两天自费去修理店换了一块原装屏,还细心地贴了一张崭新的钢化膜。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刚出厂时一样完好无损。

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屏幕的锁屏壁纸是一张精美的动漫图——银发女孩,发间别着黑色的发簪,穿着灰绿相间的连衣裙。背景是空旷的天台、深邃的夜空与璀璨的星海,她正对着镜头微笑。律对手游涉猎不深,只隐约记得这个角色好像是某款极火的回合制游戏里,一个会开机甲的女角色,名字叫什么萤来着。

这部手机没有设置任何锁屏密码,只需要轻轻一滑便能解锁。关于这件事,律曾经和英泰吐槽过。当时那个坐在居酒屋里大口灌着啤酒的家伙是这么回答的:

“我又没有涉及几个亿的工作邮件要保密,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海王聊天记录要藏。里面除了追番列表、游戏存档、黑X小号上转发的一些擦边博主的图,设什么密码?”

“不过说真的——要是哪天你参加我的葬礼,记得第一时间把我的手机浏览器记录全删了,把我黑X账号注销,不然我怕我睡到一半因为社死而当场醒来你负全责啊。”

“……”

这些专属于他的数字碎片,在活着的时候,英泰坦荡得不需要对任何人隐藏。

但在死后——

一个人的手机,就是他的整个人生的缩影。

律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锁屏壁纸上的灰发女孩表情宁静,面带微笑。他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只要滑动一下。

只要滑动一下,他就可以看到英泰的社交媒体、聊天记录、浏览历史、相册、备忘录——这些是英泰活着的最后几年的全部数字生活。

然后他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和自己的视线平齐。

“……”

他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一个他几乎不用的抽屉,把英泰的手机关机并放了进去。

“这是他的隐私,人不会因为死了就丧失隐私权。”

松本英泰活着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翻对方的手机。这条规矩不会因为英泰死了就失效。

不管那部手机里有什么,比如英泰活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东西。但只要没有告诉他,那就不是他应该知道的。

随后他甩掉这些杂乱的情绪,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收尾工作。

邮箱界面弹出,提示有六封未读邮件。全都是关于排期确认、合同草案之类的工作对接。

他点开最新的一封,是佐藤编辑发来的。附件里是今天下午杂志采访的文字初稿,需要事务所这边做初步的口径确认。

律移动鼠标,快速扫读着文字稿。然而,当他的视线滑到第三段时,滚动鼠标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正是今天下午采访时,遥回答关于“看动画”的那个片段的文字稿——

“最近那个很火的,嗯……叫什么反方向的他与她还是什么来着。”

看到这里,律停了一下,他猜遥应该想说的是——《正反対な君と僕》(截然相反的你和我),因为他之前在某人的死皮赖脸的推荐下也去看了这部动画,质量还不错。遥不知道是为了营造人设故意口误,还是真的记错了,说成了《反対方向の二人の彼》(反方向的他与她)。

但口误不是重点,遥有时候会刻意营造“笨蛋”人设,虽然她有时候是真的笨。

但重点在于,这部动画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巧合……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他的心底里逐渐形成,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LINE。他点进那个名为“英泰”的、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灰色头像,翻到了车祸前三天的最后一条未读消息。

这个想法很荒谬,荒谬到他以为自己要疯了

但他想确认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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