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烤得微焦的鲷鱼被夹在筷子之间,酱汁沿着鱼皮的纹路缓缓往下淌,在碗沿上凝成一滴琥珀色的珠子,晃了晃,最终落回米饭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迎宾主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右边那排干部们各自低头吃饭。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停下筷子,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变。
但凛奈注意到,坐在若头位置那个剃着青茬短发的男人,耳朵微微侧向了主桌的方向。
黑濑狱司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搁在筷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嗒”的一声。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端着杯子,目光越过杯沿,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每一张低头吃饭的脸。
那些脸没有任何变化。
但凛奈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收紧了。
黑濑狱司把杯子放下了。
“嗯。”
他先发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妃咲。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眉毛还是那两道浓黑的线,法令纹还是那两道深深的刻痕,眼窝还是那两潭看不透的深黑色。
但凛奈注意到,他看向妃咲的时候,眉骨投下的阴影似乎浅了一点点。
“女儿啊。”
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那个“嗯”大了一些,但也只是从“胸腔深处的震动”变成了“能让妃咲听见的程度”。
凛奈坐在妃咲旁边,能清楚地听见每一个字。
“爸爸答应你的事,肯定做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凛奈忽然明白了。
他在克制。
黑濑狱司,黑濑家的家主,这座两千二百平方米宅邸的主人。
不是因为妃咲的问题让他为难,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太想回答了。
他太想在女儿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放下筷子、转过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爸爸早就安排好了”。
但他是家主。
手下的人都坐在这里。
若头在看着,元老在看着,顾问在看着。
如果他露出那种“女儿说什么都答应”的表情,在这些刀口舔血的男人面前,终究是有伤风化的。
所以他把那些快要从胸口溢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压成一个严肃而克制的表情,压成一句公事公办的语气。
“正好明天是周五。”
黑濑狱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分量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那个医生刚好这一周会来家里,呆三天。”
黑濑狱司偏过头。
他的目光从妃咲身上移开,落在了凛奈身上。
“小白濑啊。”
他说。
声音和刚才对妃咲说话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凛奈抬起头,对上了黑濑狱司的目光。
“小白濑”这个称呼,黑濑狱司从她第一次被妃咲牵着手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就开始叫了。
那时候她才六岁,头发白得像一小团雪,站在玄关里仰着头看那个高大得像一座山的男人,紧张得连“叔叔好”三个字都说不利索。
黑濑狱司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小白濑啊,进来吧”。
十几年了,称呼没变过,语气也没变过。
不管她长到多大,不管她经历了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永远是“小白濑”一个被他划分在“需要被保护”那个范畴里的小东西。
“这三天就放心留在这里住。”
黑濑狱司把筷子放下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松松地交叉在一起。
手背上的皮肤被岁月磨出了一些细细的纹路,指节粗大,骨节分明,像是一双习惯了握紧什么东西的手。
“医生也好随时跟进你的身体情况嘛。”
“你父母那边,我会跟他们好好说的。”
他顿了顿。
“让他们在外面多玩几天,不用担心你的身体情况。”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比前面几句都快。
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提前想好了,只需要照着念出来就行。
凛奈甚至怀疑,他可能在妃咲提出这个请求之前,就已经把这整套安排都想好了。
医生什么时候来,住多久,怎么跟凛奈的父母说,让他们在外面多待几天。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凛奈看着黑濑狱司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但他的行动会替他说话。
他不说“我关心你”,但他会在妃咲开口之前就把医生请到家里来。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妃咲。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动作很快,快到凛奈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眼皮往下一落,往上一抬,中间隔了大概不到半秒钟。
但那一下眨眼绝对不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因为他在眨眼的同时,左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凛奈愣住了。
她认识黑濑狱司这么久,从来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不是“家主”的表情,不是“父亲”的表情,是“老爸”的表情。
是那种“女儿你看,老爸答应你的事做到了吧”的、带着一点点邀功意味的、压都压不住的小得意。
那个眨眼转瞬即逝。
黑濑狱司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鲷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一贯的严肃,像是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凛奈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味噌汤。
汤面上浮着一小片豆腐和几粒葱花,被灯光照得泛着油星。
她盯着那片豆腐看了两秒钟,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拒绝。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虽然确实有点。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黑濑狱司那句“让你父母在外面多玩几天”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医生、时间、她父母的行程。
他甚至可能已经跟她父母通过气了。
如果她拒绝,不是在拒绝“住在黑濑家三天”这件事,是在拒绝黑濑狱司为她花的心思。
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想拒绝。
如果靠调理就能让身体好一点,如果不用在电车上骂中年大叔攒到恶意值,如果能少喝几瓶补血口服液、少在体育课上坐在场边盖着毯子看别人跑,那当然好。
系统点数要赚,但身体也要养。
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蹦跶强。
“好的,黑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