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律却在后面微微偏了一下头，直到访谈结束前他都一直在回顾遥那个回答——

因为以前的遥在面对这种暗示性的追问时，大概率会不自觉地说漏嘴——脸红、语无伦次、或者说出什么让律事后需要花半小时去“消毒”的话。每次遥上采访被问到这种个人情感相关的问题时，他都绷着一根弦，就是在防备这种时刻。

但这次，她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用一个干脆利落的wink和一句“秘密”就轻松化解了。

如果让他给一个专业评价，满分十分能打8分——活泼、俏皮、滴水不漏。扣掉的那两分是因为在对方问完问题后朝着自己这里瞟了一眼，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但说实在的，这不像星野遥。

或者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星野遥，那个会在采访中把“经纪人先生今天也很帅哦”这种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的白痴。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次车祸真把她撞开窍了。”

下午三点十二分，采访顺利结束。

佐藤编辑收起了录音笔，和遥握手道别。

“今天非常感谢。星野さん的状态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文章出来之后会先发电子版给水谷川さん确认的。”

“麻烦你了——！” 遥鞠了一个标准角度的躬，随后目送佐藤编辑和摄影团队离开。

其它工作人员也陆续退场，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遥和律两个人。随着外人全部退场，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先是很没形象的瘫倒在了沙发上，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端庄的“营业模式”。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化妆台前，一屁股砸进椅子里，开始摘掉耳朵上的配饰。同时一边从镜子里目光炯炯地盯着门口的律。

“——怎么样怎么样？”

脸上写满了“快！夸！我！”这几个字。

“经纪人先生！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取下耳环后，她一边问一边开始卸妆，从化妆台上拿过卸妆棉和卸妆液，对着镜子擦脸。动作不太熟练——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卸妆，但化妆品的位置之前化妆师已经帮她归位了，凭着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常识大致能操作。

“还行。”律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机。

“只是‘还行’？！不是‘很好’？！”

“中间那段新番剧透差点翻车。”

“那个——咳咳，那个是失误！我马上就圆回来了！”

“圆是圆回来了。但下次注意，你的‘宅属性’以后尽量别在采访里暴露。星野遥的人设没有‘看动画’这个标签。”

“好好好，知道了——”

她嘟了嘟嘴，继续卸妆。

卸妆棉在脸上来回擦着，粉底液和腮红的颜色一层层褪去。镜子里的脸从“杂志上的星野遥”渐渐回到了“素颜的星野遥”。不过即使是素颜，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

她一边卸妆一边无意识地哼起了歌。

是星野遥的成名代表曲，也是她以前最喜欢听的一首歌——《ひまわり》（向日葵）。

旋律从她的喉咙里流出来，轻轻的，像是水龙头关不紧时滴出来的水一样自然。

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到她自己在哼歌。

律已经处理完了事务，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镜子前的遥，一边卸妆一边哼歌，嘴角微微翘着，明显心情不错。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遥的哼歌声停了，因为她刚刚从镜子里看到了律的微表情。

是那种嘴角带着一丝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点调侃、但整体上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极其罕见的表情。

按照她认识水谷川律二十年的经验，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的场合大概只有“想起了高兴的事”这种情况。

“——经纪人先生你在笑什么呀！” 遥从椅子上转过身来。

“没笑。” 律已经恢复了标准扑克脸。

“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去处理一下今天采访的后续事务。你卸完妆换好衣服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诶？不用去事务所了吗？”

“今天的舞蹈康复评估推到明天了——你今天的状态已经够用了，不用再加码。” 他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公文包，“下次通告的时间我晚上发你。”

“哦——好的。”

律拿起东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星野。”律回过头来，很认真的看向了遥

“嗯？”

律的眼底里闪过了一丝特别的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遥看清了刚才那个眼神里特别的东西——

不像是平时工作状态下“经纪人在看艺人”的审视，也不是以前两个人一起打游戏时“好兄弟在看好兄弟”的熟悉。

是某种新的、她没有见过的、可能律自己大概也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今天——辛苦了。”

律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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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处理完所有采访相关事务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这期间，遥无聊的在化妆室沙发上玩了两个小时的手机。

保姆车停在遥的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十二月的东京，太阳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泛灰，到五点半左右就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根往地面扎下去的黑色针。

遥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小包，推开了后排的车门准备下车。

“那我——”

“回去好好休息。”律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回头，视线还停在手机屏幕上，但话是对着她说的，“别熬夜。”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说了一千遍一样，事实上他确实说了大约一千遍，律自己没数过，但是这话他必须得说。

因为星野遥有一个让所有相关工作人员头疼的习惯——熬夜。

遥的行程表再怎么满也会在晚上十点或十一点收工，所以不存在那种加班到深夜必须熬夜的场合，但问题出在收工之后。

回到家之后，遥会做的事情是：洗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刷视频/追剧→刷视频/追剧→刷视频/追剧→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再看最后一集”→凌晨三点半→“真的最后一集了”→凌晨四点十五→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被闹钟炸醒，以两小时四十五分钟的睡眠量去面对一整天的工作。

化妆师每次看到她那两个黑眼圈的时候，表情复杂的可以写一本书。能遮，但遮的成本是多花二十分钟和半瓶遮瑕液。

为此，劝遥别熬夜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虽然大多数时候遥会当耳旁风，但说了总比没说好。

遥听到“别熬夜”三个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虽然她最近一个月并没有熬夜的前科，但身体对这三个字的反应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被抓到了”的心虚感。

“我会好好休息的啦！”她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带着委屈，“经纪人先生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

律依然没有回头，“等你连续一周不熬夜不需要化妆师遮瑕的时候。”

“切……那个是以前！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嗯。明天的舞蹈评估时间我晚上发你。早点睡。”

“好——好——”

遥站在车门边，对着车内招了招手。

“那——经纪人先生辛苦了！明天见——！”

律点了一下头，车门关上了。上原先生把车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区域，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遥站在原地，目送保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后，转身走进了公寓大楼。

保姆车的尾灯在车流里变成了一个小红点，然后融入了千万个小红点之中。

她在电梯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被“抓包”以及自己赌气的时候脸有点烫，现在还有一点余温，但整体不红了。

“嗯嗯……不熬夜，不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