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拉进去。」沈知意说。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拉进去。」她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你在空洞里。那个人想把你变成空壳。我们进不去空洞里面——我们没有空洞,我们太满了。但我们可以站在空洞的边缘。你掉下去的时候,可以抓住我们的手。」
她的手指用力了。
「不是你来拉住我们。是我们来拉住你。」
教室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沈知意。」
「嗯。」
「你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不怕吗?」
「怕。」她说,「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像现在这样。不敢喝水。不敢看我的眼睛。不敢碰我。怕你会把自己关起来。怕你会一个人走。」
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所以我来告诉你。不用怕。你选中了我们,我们也选中了你。不是锚点。是绳子。三根绳子。你掉下去的时候,可以抓住。一根断了,还有第二根。第二根断了,还有第三根。三根都断了——」
她没有说下去。
「三根都断了怎么办?」他问。
「那就一起掉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但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记不记得,你在天台跟我说过的话?」
「不记得。」
「你说,你想和我一起浪费很多很多个下午。」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浪费下午的意思,不是一起打发时间。是一起把时间变成两个人的东西。一起掉下去,也是两个人的东西。掉下去的时间,也是浪费的下午。只不过那个下午很长。长到一辈子。」
她把手抽回去。他的手指上留下几道白印,慢慢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所以喝水。」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那个人放在这里的。不喝,那个人也知道你在怕。喝了,至少不会渴。」
林澈看着那杯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水位和早上一样。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沈知意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好。」
她转回去了。深蓝色的发带在他视线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椅背挡住。
下午的课,林澈把那三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正面。背面。三个名字。三句话。他把纸折好,放回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纸的边缘硌着皮肤。不是不舒服的感觉。是某种让他知道自己还被锚定着的感觉。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银杏树下,苏晚停下来。
「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们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在哪里?」
「教学楼三楼。走廊窗户后面。」苏晚的声音很平,「站在那里。看着校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你确定是那个人?」
「确定。戴眼镜。金属细框。笑起来很好看。」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但那张脸——是我自己的脸。」
「那个人用了你的脸?」
「对。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用我的脸,看着校门口的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我,还是提醒我。或者只是觉得好玩。」
周荇把手里的空咖啡罐捏扁了。
「那个人在学校里。用不同人的脸。今天用了苏晚的脸。明天可能用我的。后天可能用沈知意的。」她把捏扁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那个人的意思是——你们的脸,我都可以用。你们的身份,我都可以取代。你们身边的人,我都可以变成。」
「但我们认得出。」沈知意说。
「认得出什么?」
「认得出那个人不是我们。」她看着苏晚,「你今天早上看见那个人用你的脸。你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笑。那个人用我的脸,站在三楼窗户后面,对我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和我自己笑的时候一样。」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左边嘴角,「但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那个人没有。只是嘴角在动。眼睛没有。」
「所以那个人学不像。」周荇说。
「对。那个人可以复制脸。可以复制声音。可以复制笔迹。但复制不了——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这件事。」苏晚把手指从嘴角移开,「因为那个人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弯。」
林澈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手机。
「那个人笑起来眼睛不会弯。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念也不会。」苏晚说,「陈屿说过,顾念笑的时候很好看。但她在天台被推下去之前,对你笑的那一次——是期待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期待的时候,眼睛不会弯。只有嘴角会动。」
她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
「那个人选中的人,笑起来左边嘴角都比右边高一点点。那个人自己也是。但只有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会弯。因为那个人没有真正笑过。一次都没有。」
街道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所以那个人可以被认出来。」沈知意说。
「对。」
「那我们就能找到那个人。」
苏晚看着她。
「找到之后呢?」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林澈。
「你失忆前,找到了那个人。去了疗养院。那个人说你还没准备好。还不够空。你还有想保护的人。」她的声音很轻,「现在那个人开始动你想保护的人了。用苏晚的脸。用周荇的身体。用我的笔迹。那个人的意思是——你的空洞不够大,我来帮你扩大。你想保护的人,我一个一个变成。你身边的人,我一个一个取代。直到你身边再也没有人。直到你变成真正的孤身一人。」
「到那时候,」周荇接过话,「你就会自己走到那个人面前。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