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新鲜蔬菜和鲜肉，只能往一锅开水里塞火腿、火腿肠、罐头、泡菜，味道又甜又咸又辣，但油脂的香味足以让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吃食的幸存者们的舌根一阵抽搐。

“先知，请坐那个位置吧。”戴洛泽指了指背靠墙角的位置。

作为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孩子，凌夜辰当然知道那是宴席主座。

“但今天是你父亲的生日，这个位置给你父亲吧。”

“没关系的！”“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指引者。”在坐的人们七嘴八舌，戴洛泽的父亲正好坐在主座旁边，也微笑着道：“先知，这是两码事。自家再大的事情，如果有领导在场，也是领导更大。”

戴洛泽瞪了一眼亲爹，但在坐的人纷纷嬉笑起来，于是半开玩笑地接话：“领导有可能落马，但我们的先知，是无限世界的主宰在人间的代言人，世间没有任何监察能把她怎么样。”

众人纷纷说对，以往的教派、迷信都是小把戏，但现在这个教派，接二连三创造奇迹，显然是真正的来自上天的指引。

还有人问起白发少女获得上天启示时的场景，她索性随口编了一个故事——自己每天打开报纸新闻看到的都是放火杀人，对人类心灰意冷，于是登上山坡，仰望天空，渴望神明的指引。

神明先在山顶正对的天空中展现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美丽的世界——仿佛大地倒置在天空中，一个风光旖旎的世界，绿树成荫，河流清澈，建筑简朴而坚固，四处长满结出完美果实的果树，肥美的牲畜四处漫步，可以随时捕食，圣主的精灵负责照顾每一个居民，为他们烹饪、按摩。居民可以自由选取任意数量和性别的伴侣，却完全不受纵/欲的反噬。

“'这就是万荣殿，人类历史上已经通过考验的真子们的居所。体积数万亿立方光年，有无穷无尽的乐趣可以探索。'当时，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少女陶醉地描述着，但她依然默默注意着宴席上其他人的一举一动，也没忘记自己靴子里藏着刀。

“然而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没有完成考验。但最终考验已经近在眼前。如果最终在考验中被判为亏欠，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当时，圣主将天空中的奇迹骤然替换，变为一个烈火翻滚的地狱。地狱中，无数活人尖叫着挣扎，但他们的身体逐渐变成了岩石，动弹不得，连尖叫声也呜咽了。然而他们并不会死亡，他们的灵魂继续困在石像中，被牢牢锁死，同时地狱的火舌不断舔舐他们石化的身躯，制造经久不衰的剧痛。

“他们感觉身体从内到外每个角落都在被活生生烤成烤肉，疼痛远超正常人的承受能力，但他们不会晕厥，也不会疯癫，只能随时享受烈火的按摩。”

凌夜辰回忆起自己读过乔伊斯的小说《青年艺术家画像》里神父对地狱的描述，就这样添油加醋地编着故事。

而宴席上，一些年老的食客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

“这样的折磨要持续多久呢？假设一万年是海滩上的一颗沙子，那名为地焦界的地狱持续的时间，就是一万亿个地球上所有沙子代表的年份的总和。而这个时间结束后，受罚者自以为要苦尽甘来，惩罚却将变为另一种形式，以嘲弄受罚者自以为熬到头的喜悦。新的惩罚再度开始轮回……”

戴洛泽的父亲肩膀颤抖，“也就是说……一旦落到地焦界中，那比现在的世界背时多了。”

少女继续道：“那是当然，嘛，本来不该在老先生的生日上说这些。但其实只要信道、积德，人人都有机会入万荣殿。神的圣殿无比广大，因此入其中不设淘汰制，如果全人类都信道行善，人人都能入其中。可是许多人并不觉悟。”少女做出遗憾的表情。

“所以现在的世界，其实对我们反而有利。因为明确的指引已经展现。”似乎并不希望凌夜辰一直说，戴洛泽接过话来，“只要我们以神的名义战斗，做事功，牺牲，就可以马上升入神殿之中，享受无尽时间空间的幸福。”

不知不觉，凑过来听闻宣讲的幸存者越来越多。

“服从先知，服从圣护的旨意，就是顺从圣主。”

“等一下，”凌夜辰连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又有了个'圣护'的头衔了，我批准了吗？”

“当时事出突然啦，我要反驳一些质疑者，”戴洛泽连忙解释，“就说你批准了。这是事急从权，你选择批准一下就行。”

“我不批准。”

戴洛泽一脸嫌弃，但随即不管被自己和老爹夹中间的女孩，马上又开始对信徒们宣讲，并时不时鼓动信徒们对自己和白发少女高呼“求主赐圣护平安”“求主赐先知平安”，然后让信徒们一个个上前来和凌夜辰握手，说这是接受先知的赐福。

平生第一次这么多人尊重，甚至颤巍巍地敬畏，凌夜辰感觉心中腾起一阵怪异、扭曲，但又舒爽的睥睨万物的傲气。这种感觉很少体验过。自己很难想象自己被那么多人认可的感觉。

（不行，不能沉溺在这种感觉里。）

少女不断提醒自己。

如果宗教能把所有人团结起来，熬过灾难，那也许也是一种功德。但这也是一条埋藏无限隐患的道路，无论如何，静澜和可可他们不会认同这样做的。

现在和戴洛泽也许开辟了另一种可能，但自己不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我还是更愿意选择乐队里其他伙伴们那条路。但是对于他……）

眼前的少年激情四射地指挥着信徒们进行各种仪式，宣讲各种理念，如此拼命的样子，和乐队里其他伙伴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末日里本来也需要这样的努力吧。

宴会结束，戴洛泽亲自把凌夜辰送回住宿处，“一切开始步入正轨啦，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个社区建设得井井有条，你说呢？”

“……”

“不想说吗？没关系，其实，我也开始觉得，或许这一切是真的，因为奇迹已经够多了，比如你刚才说的在山顶上见到圣主的事情，我突然觉得，那其实是真的吧？”

“那其实……”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背下来几万字的经书。我最近也试过。所以这也是神迹。但你因为害怕被不信道者误解，所以迟迟没有说明这一切，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对你的考验，你还是应该上心一点。”

凌夜辰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啦？难不成真的入了道道么？

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经历，在众人的崇拜、簇拥中，几乎要迷失了自己。而戴洛泽亲自置身宗教事务中，也许真的逐渐被同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