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伊拉坐在摄影棚角落那张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一颗都没动。她环顾四周——小林正和阿诚头碰头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莫伊拉只是来找人的。找到诺雅,把学生证还给她,顺便看一眼摄影棚里到底在拍什么东西。
“哎呀请进请进,先坐一下,诺雅现在不在,你要不要等一下?”阿诚把折叠椅搬到她面前的动作快得像是怕她跑掉。“喝奶茶吗?楼下新开的那家,顺便再配点零食。”小林已经掏出手机准备下单了,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怕她无聊,阿诚还开始介绍他们公司——雨宫事务所,专门接漫展和商业活动的策划执行,这次的漫展是他们本季度最大的项目。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眼神真诚得挑不出毛病,是那种让人很难生出戒心的态度。
但莫伊拉的戒心偏偏就生出来了。
但以前世的经历还看,这种莫名其妙给吃给喝,往往都藏这巨大的阴谋。就像如果你要撸猫,也会准备点吃的喝的逗猫开心。
“那个,”在小林讲到展台设计的第三个亮点时,莫伊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他,“我可以在外面等的。”
讲得正兴头的小林当场僵住,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向阿诚发射求救信号。
阿诚用胳膊肘捅了捅小林的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把人吓跑了你去哪再找一个?”然后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张看起来尽可能无害的表情,走到靠在墙边的立绘板旁边,伸手拍了拍板的边缘。
“这是我们后天漫展的看板娘立绘。”他把板子往莫伊拉的方向转了一点,“你感觉怎么样?”
立绘上的少女穿着哥特风洛丽塔洋装,绿色双马尾,表情冷而疏离,像是站在城堡的露台上俯视来访者。莫伊拉看了一眼,礼貌地点点头。
“挺好看的。”
话刚说完,她感觉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立绘。绿色双马尾。再低头看看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
这看板娘怎么有点像自己。
“那你有没有兴趣——”阿诚往前迈了半步。
“我只是过来找人的。”
莫伊拉快速打断了阿诚话语。她有一种敏锐的预感,让这个男人把话说完会很危险。
阿诚和小林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回,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同学,”阿诚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是那种最诚恳的谈话姿势,“我就直说了。这个看板娘我们找了三周,邮箱里一百多份应征,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然后你走进来了。”小林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立绘上面的角色活了过来。”
“所以你只需要换上那套衣服,站在展台前面,表情维持你平时的样子就可以。”阿诚竖起一根手指,“一天。就一天。”
莫伊拉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隔着纸杯传来模糊的热度。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coser。”
“没关系——不如说更好。”阿诚两手一摊,“我们就怕经验太丰富的coser,表情太营业了。你看,”
他指向立绘板,“而且我们要coser很容易,但像你这种和角色适配度这么高的可就太难了。”
莫伊拉不太会拒绝人。尤其是对方态度诚恳、理由充分、并且没有给她一个明显的拒绝契机的时候。她对这种直接的、不绕弯子的请求,她的防御系统会出bug。
但是答应是不可能的。穿着那种裙子站在漫展的展台上,被一堆不认识的人拍照——光是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莫伊拉就感觉会出乱码。
“嗯。”莫伊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冷冰冰,“但我真的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没问题,”阿诚完全没有被劝退的意思,“你找的人我们可以帮你找,摄影棚这边的常驻人员和合作方我基本都熟。你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报酬方面或者其他方面你都可以提。”
小林在旁边猛点头,频率快得像在给一首节奏很快的歌打拍子。
“半天也行,半天就可以。”
“或者你只出席上午的场次。”
“妆造我们包了,衣服也不用你准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像一对排练过很多次的双人相声。莫伊拉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不好走了的。
“……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有时候也可以是委婉的拒绝。特别是对一些只会见一次面的人。
但阿诚显然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显然没上当,而且对他来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报酬也可以,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
莫伊拉虽然是个废人,但背靠大家族,而且莫伊拉原身千礼可能不清楚,但千礼的消费习惯都是不怎么花钱的。
“嗯~”
阿诚看到千礼不情愿的样子,也是很焦急,突然他想起来莫伊拉是过来找人的,那大概率可以试试让她找的人说服千礼。
“好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阿诚掏出名片递给千礼。“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诺雅在这里吗?”
阿诚和小林对视了一眼。
“诺雅?”小林挠了挠头,“我们这边没有叫诺雅的常驻人员。合作过的模特和coser里也没有这个名字。你确定是这里吗?”
莫伊拉的表情没有变。就像确认了一些自己猜到的事情。
“可能是搞错了。谢谢你们的奶茶,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动作没有犹豫。
阿诚和阿林还在确认名单里有没有诺雅,还没反应过来,千礼就已经走出门了。
阿诚只好身后喊了一句“考虑好了记得联系我”,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摄影棚里的亮,白得有点刺眼。莫伊拉走出商场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伊拉坐在商场旁边的长椅里。
把诺雅的学生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微笑地注视着镜头,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所以诺雅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而且还白嫖了一顿饭钱。
不是因为被坑了半份蛋糕的钱。那个钱对前世的千礼来说不算什么,对现在的莫伊拉来说也不算太大的负担。她伤心的是——自己明明知道诺雅是什么样的人,在游戏剧情里看过了她的伪装和算计,但当诺雅笑着问“要一起吃吗”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莫伊拉突然想通了另一件事。诺雅问她名字的时候,她报的是“千礼”。然后诺雅很快就走了。钱没付就走了。
“利益至上吗。”莫伊拉踢了一颗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了路边。
难道和诺雅的关系只能用利益捆绑住吗。
这个念头在莫伊拉的脑子里升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是阴暗还是悲哀的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膝盖上的裙摆,正要站起来。
一个巨大的影子忽然挡住了路灯的光。
莫伊拉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只熊猫。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熊猫玩偶服的人。
熊猫歪了歪头,头套上的眼睛是两颗巨大的黑色纽扣,不会动,但那个歪头的角度莫名让人觉得它在表示困惑。
然后熊猫举起一只毛绒手掌,朝她挥了挥。
“千礼?”
熊猫头套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海绵和毛绒,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熊猫问。
莫伊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疑惑的盯着那颗毛茸茸的熊猫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熊猫愣了一下——两只毛绒手掌捧住自己的大头,往上一用力。头套和身体分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啵”的声音。
黑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诺雅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头套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黏在额头上的刘海,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是我啦。”诺雅晃了晃手里的熊猫头,“吓到你了?”
诺雅在长椅上坐下来,熊猫头套搁在腿上,两只毛绒耳朵朝上,和她并排坐着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这个是火锅店的工作服。”诺雅拍了拍腿上的头套,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己的通勤穿搭,“他们最近在搞活动,需要人在商圈附近发传单。时薪还行,就是闷了点。”
说完她用食指戳了戳熊猫头套上黑色的鼻头,鼻头的布料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刚发完最后一沓,正要去还衣服,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莫伊拉摇了摇头。说不上吓到,惊讶倒是有。她刚刚还在想诺雅骗她在打工的事情。结果现实告诉她,诺雅的打工不仅不是摄影棚里光鲜亮丽的模特工作,而是穿着闷热的玩偶服在街头发火锅店传单。
“你来这里做什么?”诺雅转过头看问千礼。
千礼这才反应过来,将手上的学生证,递到诺雅面前。
“你的。”
“谢谢。”诺雅把学生证翻了个面看了看,塞进玩偶服里某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口袋。
“你很缺钱吗?”诺雅收下学生证的瞬间,千礼向诺雅问道。
诺雅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
“咦?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蛋糕没付钱哦。”
千礼等着她说点什么。比如解释,比如道歉,比如“啊那个真的忘了”之类的体面话。
诺雅什么都没说。她就只是挠了挠头,然后低头用指尖戳了戳熊猫头套的黑鼻头,嘴角还挂着那点残余的笑。
莫伊拉忽然发现,她对这个反应并不反感。比起一个精心编织的借口,这种老实的沉默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我这里有一份外快。”莫伊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捏住了裙摆的边,捏得指节发白,“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