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
雷克斯从她手里接过火钳。先把那块木柴抽出来看了看，发现下半截是潮的，大概是昨天从院子里搬进来的时候沾了露水。
他换了一块干燥的柴塞进去，火星跳了两下，顺着干柴的纹理爬上去，慢慢站稳了脚跟。
莉亚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还是那张脸，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他蹲下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好像比平时松了一些。像是一件穿了太久太紧的衣服终于被他脱掉了。
“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没盯。我在看火。”
火重新烧旺之后，雷克斯就地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莉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你手上怎么了？”
雷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三个交叠的圆环符文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极淡极淡的金色沿着纹路缓缓流动。
“没什么。”
莉亚等着他把手收回去或者干脆沉默到底。他以前都是这样的。
但他竟然没有。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后转过头看着她。
“今天晚饭是你做的？”
“嗯。我们联邦的炖菜。按希尔黛教的放的盐，但是尝起来还是淡。”莉亚说到这个就有点泄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北境的盐和联邦的不一样，还是我手抖放少了。我已经放了两勺了，希尔黛说两勺就够了，可是我尝着就是不够咸。我又不敢多加，怕加多了毁掉一整锅。”
她说到一半就发现自己又在絮叨了。每次自己紧张时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最下面。
莉亚真正想说的是。“我试着做希尔黛每天做的事，发现比我想的难得多。我以前从来不需要自己做饭。”
雷克斯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后他端着一只小碗走出来重新在她旁边坐下。碗里盛着半碗炖菜，汤汁浓稠，肉块炖得微微发亮。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现在你尝尝看。”
莉亚看着那勺炖菜，又看着他的手。竟然如此自然熟练？这还是他吗？
她张嘴把那勺炖菜吃掉。味道咸淡刚好。
“现在的味道怎么样？”
“嗯，咸淡刚好。”
“那就行。”
他把碗放在她手里，起身去盛自己的那份。莉亚端着碗坐在壁炉前，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炖菜。
这还是雷克斯第一次这么主动。
希尔黛看了一眼并排坐在地毯上的两个人，默默的把茶杯放在他们中间的矮桌上，然后无声地走上了楼梯。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莉亚靠在椅子腿上半睡半醒。
她今天在货栈待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累得不行了。
雷克斯默默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随后重新坐回她旁边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突然开始变的细心了，而是因为那封信让他开始重新注重起来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先祖康拉德那个自称‘三代人里最不成器’的老人，用发抖的手写下的话，比前面两代龙骑士加起来都重.....
三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用不同的笔迹在三个不同的时代。好像都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吾主。”
雷克斯抬起头。希尔黛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希尔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密道，还有那副铠甲。”
“我当时来古堡的第一天起就感知到了。龙族能感知到同类的气息。那副铠甲里，有埃德蒙大人的‘希尔塔尼亚’留下的龙焰痕迹。这幅盔甲是用龙炎炼制而成的，我能感觉到。”
“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您的历代先祖留给您的。我主动告诉您，和您自己去找到它，是不一样的。”
“三代人。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密室里那封信里。”
“吾主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您以前不会问莉亚会长。也不会给她盖外套。您以前的眼睛只会看很远的地方。但今天在看近处。”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吾主。您掌心的光很好看，而且力量非凡。”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轻轻攥紧。
等莉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床尾的木板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上的一只杯子。就是一杯单纯的温水。杯壁上还挂着极细的水珠，是刚倒不久的温度。
莉亚端起那杯水坐在床边。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说话的声音确实有点哑。自己都没注意到。
很明显，这杯水是雷克斯给自己倒的。她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而此刻雷克斯站在田埂上看着麦田。穗子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他摊开右手试着把意念往掌心送。不是催动魔力，只是很轻很轻地想了一下。随后白金色的护手直接从皮肤表面浮现，沿着手指的轮廓一层一层地覆上去。
他看着那只被铠甲覆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用意念收回。铠甲化作极细的光粒从手背上褪去，重新隐入掌心的符文之中。
“原来如此...”
雷克斯把手放下沿着田埂往回走。
他今天要去找赛尔，问他铁松木下一批什么时候能砍好。莉亚说货栈的屋顶有一根横梁需要换，得用最好的料。还有老猎人家的屋顶，上次下雨的时候漏了，他答应过帮他们修。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着急，是他忽然觉得好像这些事情很重要。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大，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去这么做，有人需要他。
推开古堡的门时，莉亚正站在灶台前。她今天没有磨咖啡，而是把昨天剩的炖菜热了热，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在盘子里。看到雷克斯进来，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今天的早饭。”
雷克斯坐下来叉起一块炖肉放进嘴里。“比昨天的还要好吃。”
莉亚一听，飞快地转过身去拿咖啡壶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轻快。
“那...那是当然！我们联邦的炖菜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