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三日,帝都依然没有恢复往日的喧嚣。禁军的巡逻队每隔半刻钟就经过一波。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还有心思逛商铺。

整座城市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和声响,蜷缩在自己的阴影里警惕地打量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帝国议事厅的走廊里,气氛比街上更加凝重。

侍从们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和寒暄。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目光也比平时低了几寸。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维多利亚站在议事厅侧厅的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阳光只漏下几缕极淡的光柱斜斜地落在远处皇宫的尖顶上。

她的左手小臂上缠着一圈绷带。那是爆炸那天碎石划过留下的小伤口。每次看到那圈绷带,都会想起威尔海姆把她拽到石柱后面的那一刻。

那个老人把她拽出了死亡半径,用另一只手挡住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第三刀。

“宰相大人。”

侍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位公爵大人已经到了。在正厅等您。”

“让他们等着。”

“是.....”

她把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往袖子里收了收,转身走向正厅。

长桌尽头,小帝皇卡尔坐在皇位上。他今天没有戴那顶过大的皇冠和皇袍。只穿着一件常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一动不动。像一个坐在暴风眼正中央的人。

但他不能动,因为他坐的位置是整个帝国唯一不能摇晃的地方。

长桌左侧,奥兰德公爵坐在首座。他今天穿了一身丧服。

不是真的丧服。因为爆炸案中死去的十一个人里有三个是他府上最信赖的护卫。此刻像是在对外宣告:奥兰德家在这场袭击中流了血。

与奥兰德不同,瓦尔德马尔公爵坐姿很放松,有意无意的在与赫伯特公爵交头接耳的谈论着什么内容。

而威尔海姆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掌一直包到手腕以上,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脸色比平时灰了一些。

维多利亚走进正厅来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在卡尔右侧的位置坐下。没有看任何一位公爵,目光直接落在桌面中央那摞厚厚的调查报告上。

“诸位久等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穹顶的回音送得很远。

“开始吧。”

奥兰德公爵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的愤怒。

“宰相大人,三天了。帝都戒严三天了。袭击者的身份,到现在还没有查明吗?”

维多利亚从调查报告的最上方取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中央。

“袭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了。”

长桌两侧的目光同时聚集在那张纸上。

“瓦莱里乌斯·德雷克。帝国陆军少校。十五年前在执行‘磐石行动’时被认定为阵亡。实际上他活了下来,并且在联邦境内组建了一个名为‘暗冕同盟’的组织。这次帝都爆炸案,以及过去一年里联邦境内多起银霜矿劫案,都是他的手笔。”

奥兰德公爵的眉头拧起来。“‘磐石行动’?十五年前那个叛国案?”

“不是叛国案。是曾经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批准的秘密行动。任务成功完成,但执行者在撤离过程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伏击。十二个人,只活下来五个。活下来的人被一道未经正当程序签署的命令定性为叛国者。”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人。“这道命令的签署者,目前仍在调查中。”

瓦尔德马尔公爵看着维多利亚,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

“宰相大人,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禁室档案。”维多利亚从报告中抽出另一页纸,

“帝国军法第47条封存的‘磐石行动’原始记录,由卡尔帝皇亲笔授权解密。档案中明确记载了行动目标、参与人员、执行过程,以及那道将幸存者定性为叛国者的命令。”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中央,和第一张并排。

“命令的签署者有两个。一个是先帝卡尔三世。另一个,是先宰相阿尔贝特·冯·阿斯特利亚。”

“所以......”奥兰德公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个瓦莱里乌斯,是被先帝和先宰相联手冤枉的?”

“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今天要讨论的是。他在帝都安插了足以同时引爆四处核心区域的符文炸弹,袭击目标直指三大家族和政务厅。他的组织在北境以东集结,劫掠军用物资,刺杀商会护卫,蓄意挑起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他现在是帝国安全的直接威胁。”

“这是北境铁骑总督瑟薇娜·冯·里昂发来的加密军报。北境边境发现多处异常马蹄印,用的是帝国铁蹄。营地遗址中找到了联邦纺织区的斜纹布料,以及帝国斥候专用的双股绞皮绳。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瓦莱里乌斯正在北境以东集结力量,规模不明,目的不明。”

“这不是叛国者个人的复仇。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外部支援的军队。而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对帝国军政体系了如指掌的前陆军少校。”

-

正厅里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奥兰德公爵。

“陛下,宰相大人。奥兰德家族在这起爆炸案中失去了三条人命。三条!我的府邸侧翼被炸毁了整整一面墙。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当时就在隔壁房间。如果不是她那天提早离开了的话......我要求帝国授权奥兰德家族,全权负责追捕瓦莱里乌斯及其党羽。我的私兵可以在一周之内完成集结,半个月之内....”

维多利亚打断了他,“奥兰德公爵!追捕叛国者的权限属于帝国禁军,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的私兵。”

“禁军?”瓦尔德马尔公爵忽然笑了一声。

“宰相大人,恕我直言。禁军在爆炸案当天的反应速度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不是莱恩队长恰好就在附近,您和维尔海姆公爵恐怕不会只受这点轻伤了。”

他的目光移向威尔海姆缠着绷带的左手。

“瓦尔德马尔家虽然没有奥兰德家那样庞大的私兵,但我们在帝国各大城邦的情报网络,可以用来追查瓦莱里乌斯的行踪。我只需要陛下授予我调阅各城邦往来人员记录的权限,以及...”

“调阅权限?”赫伯特公爵忽然开口。

“瓦尔德马尔,你家的情报网什么时候开始替帝国做事了?我记得上次东线军费提案的时候,你可是说过‘情报网的运营成本太高,需要从军费里补贴’。”

“赫伯特,你的封地跟蛮族接壤,边境线上每年死多少人你心里清楚。如果瓦莱里乌斯真的在北境以东集结,第一个遭殃的不是奥兰德家的商会仓库,不是瓦尔德马尔家的情报站,是你赫伯特家的边境哨塔。你现在还有心思在这儿算旧账?”

“正是因为我的封地首当其冲,我才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私兵也好,情报网也罢!你们想要的根本不是追捕瓦莱里乌斯。你们想要的是以此为借口,从陛下手里拿走更多的权限。奥兰德要的是军权,瓦尔德马尔要的是情报权。我说的对吗!?”。赫伯特公爵目光死死的看向二人。

“都说完了?”

维多利亚的看向剑拔弩张的众人。

“奥兰德公爵。你的私兵可以集结,但指挥权归禁军统一调度。瓦尔德马尔公爵,你的情报网可以继续追查,但所有情报必须同步给禁军和北境铁骑。赫伯特公爵,你的封地离北境最近,我需要你提供一个可靠的联络点,供禁军和北境铁骑协调行动。”

“还有,诸位都是帝国的公爵。你们的家族为帝国流过血,立过功。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

“你们的领地,军队、情报、财政,从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它们属于帝国,属于帝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

“你们谁还有异议?”

........长达十分钟左右的死寂过后,除了维尔海姆公爵已经表过态度外,三大家族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小帝皇卡尔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坐在那里,目光在每一位公爵的脸上停留过。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朕知道了。禁军会成立专案组,由莱恩队长负责具体行动。北境铁骑由瑟薇娜总督全权指挥,配合禁军追查瓦莱里乌斯的踪迹。各地城邦的往来人员记录,由政务厅统一调取,分发各相关单位。各家族的私兵、情报网、联络站,按照宰相刚才说的方案,统一调度。”

“各位公爵还有问题吗?没人说话的话,那就散会。”

公爵们站起身依次行礼,奥兰德走在最前面,瓦尔德马尔紧随其后,但赫伯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威尔海姆后才推门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卡尔从皇位上跳下来,走到威尔海姆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

“维尔海姆卿。”

“陛下。”

“你的手……还疼吗?”

威尔海姆抬起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示意帝皇不必为自己担心。

卡尔点了点头。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威尔海姆右手的手背。随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正厅。

“维尔海姆叔叔。”

“我在。”

“您刚才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威尔海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该说的,您都说了。”

维多利亚看着他。老人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苍老,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树干已经空了,但树皮还在撑着不让它倒下。

“维尔海姆叔叔。雷克斯那边,需要我派人告诉他吗?”

“不用...他现在……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您的伤,医疗修士怎么说?”

“只是很简单的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话虽然说的轻松,但维多利亚看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的隆起,看着绷带边缘那一线越来越深的粉红色。没有戳穿。

“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夜幕降临之后,帝都的戒严更加森严了。

中央大街两端都设了哨卡,所有行人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才能通行。巡逻队的数量比白天翻了几倍,每支队伍都配了符文探测仪,专门用来侦测残留的符文爆破装置。码头被禁军封锁只剩下帝都的战船,船头的灯把水面照得雪亮。

街上的行人在哨卡前排着长队,沉默地掏出身份证明通过检查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壳覆盖住了,表面光滑而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维多利亚在房间内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里面除了今天会议上她宣读的那几页报告,还有一张她没有在会上拿出来的东西。

父亲留给他的信封。

【“维多利亚:

帝国的荣耀,从来不是靠一代人建成的。也不是靠一代人能毁掉的。你不需要替我弥补什么,也不需要替我承担什么。你只需要记住。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无论他是谁,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告诉他,什么是对的。这就是宰相的职责。不是替帝皇做决定,是让他永远有选择。

爱你的父亲,阿尔贝特”】

维多利亚把信折好。然后拿出那张会议上没有出示的报告在桌面上展开。

那是一份她亲自手写的备忘录。

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成立帝国与联邦联合调查组的初步方案。”

她拿起羽毛笔,在标题下面添了一行。

“目标:追查‘暗冕同盟’全部成员及外部关联。不限地域,不限时间,不设结案期限。”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穿着铠甲的雷克斯刚从密道中走出。

风暴已经来了。

但这一次,帝国不是毫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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