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

林渊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铠甲,站在寒风里宣布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明日出征落鹰峡,本官亲率二百人!”

校场上数千悍卒齐齐抬头。

张莽第一个拍了桌子,先天巅峰的真气激荡,实木案几瞬间震出裂纹。

他那张阔脸涨得通红,青筋都在跳。

“二百人?落鹰峡那鬼地方,北狄骑兵来去如风,你带二百人去,是打仗还是送菜?”

“送菜也得送。”林渊面不改色。

“你就不怕全军覆没?”

“怕。”林渊老老实实地点头,“但不去不行。”

张莽被他这副认命又不退的态度气得胸膛起伏,吐出了许多骂娘的话。

林渊没理他,转头去巡营。

云中城的军营驻扎着三千多号人,沿着城墙根一溜排开。

林渊从东头走到西头,看见的画面让他沉默了。

士兵们三五个窝在一起,围着快灭了的火堆烤手。

铠甲破了没人补,刀刃卷了没人磨。

有人在啃干得能打死人的硬饼,有人在用针线缝脚上裂了口子的靴子。

一个老兵坐在墙根底下,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头,正用剩下的三根指头笨拙地劈柴。

看见林渊走过来,老兵抬了抬眼皮,也没起身行礼。

“大人。”

“叫什么?”

“赵老四。”

“当了多久的兵?”

“十七年。”老兵把柴火往火堆里扔了一根,火星子崩了出来,“手指头是八年前跟北狄人打仗的时候丢的。”

林渊蹲下来。

“饷银多久没发了?”

赵老四惨然笑了一声。

“大人,弟兄们半年没见着一文饷银了!拿命换这一趟,您说,值吗?”

周围几个士兵都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怨气。

只剩下了麻木。

林渊站起身,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没人的角落,然后狠狠踹了一脚墙。

半年的饷银。

这帮人在零下几十度的边关替朝廷拼命,连一文钱都拿不到。

杜衡把军饷倒卖给北狄人换良马、换金银。刘文跟王庭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赵崇在长安城里坐收其成。

死的是人民,苦的是人民,烂在泥里没人管的还是人民。

林渊深呼吸了好几下,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叫来玄三。

“去把军中仅剩的酒全搬出来,有多少搬多少。”

玄三去了半个时辰,搬回来十坛。

十坛烈酒,是整座云中城最后的存货。

入夜后,林渊让人在校场中央燃了一堆大火。

火光照亮了半个校场。

二百名明日出征的士兵被叫到了火堆前。

他们或坐或蹲,有的靠着枪杆子,有的抱着刀鞘,没人说话,整片空间都死气沉沉的。

林渊搬了一坛酒过来,亲手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他拎着坛子,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面前,给他的碗倒满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二百个人,他一个一个地倒。

没叫人帮忙,也没叫人代劳。

从八品拾遗出身的钦差大臣,穿着大了两号的铠甲,蹲在地上给最底层的厮杀汉倒酒。

等最后一个碗满了,林渊自己端起一碗,走到火堆旁边站定。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举起碗。

“诸位。”

二百双眼睛看着他。

“本官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本官是个文官,拿了一辈子笔杆子,纵使略有实力,但从没上过战场。明天去落鹰峡,说实话,本官心里也没底。”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本官能保证。”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拖欠半年的饷银,本官已经写进了送往长安的密报里。这笔账本官替你们记着,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就算闹到金銮殿,也一定给你们讨回来!”

没人接话,只有火堆劈啪作响。

林渊看着他们的脸。

有老有少,有的满脸横肉,有的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

他举起海碗,朗声开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一个字落地,校场上死一般的安静。

突然,赵老四站了起来,这个缺了两根手指的十七年老兵,端起海碗一口灌尽,然后把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了。

“愿随大人赴死!”

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最后二百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愿随大人赴死!”

声浪裹挟着军汉们的血性,直冲云霄,震得火堆里的柴火都猛地一跳。

林渊仰头把碗中酒灌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散场之后,林渊回到正堂。

刘文来了。

他端着一壶酒,笑眯眯地走进来。

“大人明日出征,卑职特意翻出了一壶陈年好酒,给大人壮行。”

他把酒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此酒窖藏十五年,是卑职从家乡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赠予大人,但愿大人旗开得胜。”

林渊含笑收下。

“多谢刘司马,有心了。”

刘文又客套了几句,躬身退了出去。

林渊看着刘文消失在门外,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拎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缓缓把酒倒在地面的砖缝里。

酒液流尽后,壶底沉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

林渊把酒壶倒扣在桌上,粉末洒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荧光。

“真是体贴。”他冷哼了一声。

玄三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来,先天真气护体,目光扫过那堆粉末,脸色微变。

“林大人,有剧毒。”

“别碰。”

林渊用帕子把粉末包好收起来,“留着当证据。”

他把玄三叫到身边,压低声音把后续安排一口气说完。

“我走后半个时辰,让张莽封城门,把刘文和他手底下所有亲信全部控制。不要伤人,也不要审问,就关着。等我从落鹰峡回来再处置。”

玄三点头。

林渊又取出一封写好的密报,递给玄三。

“让玄二八百里加急,走暗卫渠道送回长安。”

玄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刺目的火漆。

“大人,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了几句遗言。”林渊笑得没心没肺,“万一我死了呢?”

玄三的脸黑了。

密报上书:臣此去落鹰峡,十死无生。若臣身死,请殿下务必将刘文通敌铁证公之于朝堂,臣以项上人头为这些证据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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