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三十分。

“大小姐,白濑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

凛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暖橙变成了深蓝,庭院里石灯笼的光从障子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条一条细细的光纹。

妃咲从她身后坐起来,黑发从肩膀上滑落,发尾扫过凛奈的脸颊,痒痒的。

凛奈也撑着床垫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冬季校服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和锁骨,她伸手理了理,把领口重新拢好。

“走吧。”妃咲站起来,把手伸向凛奈。

凛奈把手搭上去,被妃咲稳稳地握住。

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里的黑濑宅和白天完全不同。

石灯笼全被点亮了,暖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散落在庭院各处,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头和松树之间。

回廊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廊外的庭院里,白沙被月光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石头投下的影子又浓又黑,像是白纸上的墨迹。

迎宾主屋的障子全部大开着,里面的灯光像水一样淌出来,把整条回廊都染成了暖黄色。

凛奈跟着妃咲走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进来,都会被同一种气场压住呼吸。

迎宾主屋是一个巨大和室,大概有四十叠以上。

深蓝色的榻榻米铺满整个地面,被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横着放的长矮桌,深色木料,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和纸吊灯。

那是家主的位置,也就是妃咲的老爹黑濑狱司坐的地方。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黑色的漆器碗,筷子架是深灰色的石头,筷子的尾部刻着黑濑家的家纹。

一切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每一件物品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说的分量。

主桌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竖着放的长矮桌,长长地延伸出去,像是一只巨鸟张开的双翼。

左边是直系家人的位置……夫人、嫡长子女、近亲亲属。

右边是组织最高级干部的位置……若头、舍弟头、元老、顾问。

这间大座敷里,人还没到齐,但凛奈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秩序感。

每一张桌子、每一个座位的安排,都像是在无声地宣读一份权力图谱。

左边第一顺位的座位是妃咲的。

凛奈跟在妃咲身后,在她旁边的位置盘腿坐下来。

这个位置离主桌很近,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黑濑狱司脸上的表情。

当然,黑濑狱司的脸上通常没有什么表情。

但凛奈知道,这个座位的距离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凛奈,在黑濑家的餐桌上,坐的是直系家人的位置。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位置,是长女妃咲的身边。

凛奈盘腿坐在垫子上。

她偷偷瞄了一眼周围。

左边这一排,除了她和妃咲,还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妃咲的姑姑或婶婶。

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凛奈记得妃咲说过,那是她的堂兄,在家族的某个子公司里当社长。

这些人看向凛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的友善,有的审视,有的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就移开,但没有任何人对她坐在这里提出异议。

因为大家都知道。

知道这个白发女孩对大小姐妃咲意味着什么。

知道得罪凛奈就等于得罪妃咲,得罪妃咲就等于……嗯,总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右边那一排的人陆续入座了。

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都有。

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有一个穿着深灰色袴的老人,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脸上全是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坐下来的时候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凛奈从妃咲那里知道,那是黑濑家最资深的元老之一,从妃咲的祖父那一代就在黑濑家效力,现在虽然已经不直接管事,但在组织内部的地位依然极高。

还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层薄薄的青茬。

他的眼神很锐利,入座之后第一眼看的是主桌,第二眼看的就是妃咲。

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是那种“确认继承人的状态”的职业习惯。

凛奈猜,这位大概就是黑濑家的若头。

黑濑狱司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

凛奈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一个前世的普通社畜,现在却在这种大佬云集的地方。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主位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妃咲的弟弟黑濑栖的座位。

但这小子显然又迟到了。

凛奈偏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妃咲。

妃咲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落在深蓝色的榻榻米上。

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瓷像。

但凛奈注意到,妃咲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那是妃咲在等人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弟弟还没来,她有点在意。

凛奈收回了视线。

主位的障子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微微绷紧,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了一下。

黑濑狱司走进来了。

他没有穿和服,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其合身,肩线挺括,裤线笔直。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没有打领带。

头发是灰白色的,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毛很浓,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放在天平上的东西。

掂量,判断,然后做出决定。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下来,深而长,像是两刀刻上去的。

他的身材高大而瘦削,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稳到让人产生一种“地板在替他铺路”的错觉。

整个大座敷在他走进来的一瞬间安静了。

像是一群动物在感知到顶级掠食者靠近时,会自动收住呼吸、压低身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同一个方向上。

黑濑狱司在主位上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他坐定之后,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凛奈身上停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短到凛奈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凛奈下意识地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黑濑狱司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大概是某种“这丫头还是这么紧张”的肌肉本能。

然后他开口了。

“开饭。”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大家辛苦了”之类的过渡,就是“开饭”。

凛奈有时候觉得,黑濑狱司说话的方式和他的房子是同一种风格。

大,深,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话音刚落,佣人们从两侧的通道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的托盘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漆器碗碟被轻轻放在每一张矮桌上,动作整齐划一,连碗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都几乎是同步的。

凛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小碗味噌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细细的葱花和一小块豆腐。

一碟煮物,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萝卜和魔芋丝,汤汁收成了浓稠的琥珀色。

一碟渍物,颜色鲜艳的腌菜被摆成一个小小的扇形。

还有一碗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冒着细细的热气。简单,精致,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凛奈拿起筷子,刚要夹那块萝卜,一双筷子从旁边伸了过来。

“啊……”

妃咲夹着一块烤鳗鱼,递到凛奈嘴边。

鳗鱼被烤得微微焦黄,表面刷了一层亮晶晶的酱汁,被灯光照得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卷起来一小块焦脆的皮,酱油和糖混合的甜咸味钻进凛奈的鼻腔。

凛奈偏过头,看见妃咲正侧着身,一只手托在筷子下面防止酱汁滴落,另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发尾落在凛奈的膝盖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盛着从天花板上吊灯落下来的碎光。

凛奈张开嘴。

妃咲把鳗鱼轻轻放进她嘴里,筷子在凛奈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鳗鱼的肉质软糯,酱汁的甜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米饭留在嘴里的余味混在一起。

凛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

妃咲看着她,很开心。

然后她把筷子收回去,很自然地抿了一下筷子头。

凛奈低头喝汤。

味噌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老爹。”

妃咲的声音响起来。

凛奈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见妃咲已经转过身,面朝主位的方向坐正了。

“那个,我和你说的,帮凛奈找的医生,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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