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简洁的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遥的瞬间她便笑了起来。
“星野さん!好久不见了,能看到恢复真是太好了!”
“谢谢关心——!” 遥笑着欠身。
脑子里飞速运转:不对啊,她谁来着?她叫什么?我应该认识她吗?
律仿佛是有读心术一样,在她身后微微侧过身,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佐藤编辑,去年秋季你的那本时尚专题也是她负责的。”
“佐藤さん!能再次和你合作好开心!” 遥立刻接上,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一直记得这个人。
佐藤编辑显然很高兴,领着他们往工作室走。遥在心里松了口气,顺便感谢了一下律。路上,佐藤编辑简单介绍了今天的安排——
“今天的流程大概是这样的:先做发型和妆容,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拍摄,主题是‘回归’,风格偏温暖柔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拍完之后做采访,三十到四十分钟。整体下来大概三个小时,四点半之前应该能结束。”
遥在心里快速比对了一下早上查到的流程。嗯,和科普文章里写的差不多。先化妆→拍摄→采访。
工作室的门推开后,里面已经有人在准备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调试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旁边有个年轻一点看着二十多岁的小哥在摆弄一块巨大的反光板。这俩人应该是摄影师和他的助手。
棚内的不同位置架设了四五盏柔光灯,其中两盏正对着一面白色背景墙,另外几盏从侧面和上方打光。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化妆台,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刺眼,桌上摆满了化妆品和工具。一个年轻女性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起来应该是今天的化妆师。
“星野さん,这边请。”
遥坐到了化妆台前。
化妆师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染着一头暗红色短发的女人,“星野さん,今天的拍摄主题是‘回归’,妆容的方向是清透自然、偏暖色调。底妆会薄一点,重点放在眼妆和唇色上。”
遥很配合地坐了下来,化妆师也拿出各种瓶瓶罐罐进行准备工作,感受着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柔地涂抹。
粉底液凉凉的,铺在皮肤上的触感奇妙。然后是遮瑕,化妆师取下她头顶都纱布,用一把小刷子在她额头上的淤痕处仔细涂抹,遮住了大部分痕迹,几乎看不到伤口。
紧接着是眼影、眉毛、睫毛膏、腮红,口红……
每一个步骤都有对应的工具和手法,化妆师的动作快速而精准,像一个在画布上作画的艺术家,每一笔都有明确的目的。
大约三十五分钟后,化妆师放下最后一支刷子。“好了,看看?”
遥抬头看向镜子,微微张了张嘴。说实话,她看到镜中自己的美貌后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这张脸因为化完妆后“变的更漂亮了”,遥的素颜就已经很好看了,化妆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强化了重点。
而是因为,镜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终于像“星野遥”了。
之前在医院对着镜子,在家里对着化妆台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的茫然的脸。
但现在,专业的妆容、专业的灯光、专业的环境——这些加在一起,像是一道道滤镜,把那层困惑层层遮盖,只留下“星野遥的光彩”。
简单来说,这张化妆后的脸,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星野遥。
“好漂亮——!” 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夸自己,立刻闭嘴,微微红了脸。
化妆师倒是很开心:“呵呵,星野さん果然底子好,化起来特别舒服。”
接下来是服装环节。
佐藤编辑拿过来两套衣服,一套是白色的蕾丝上衣配浅色长裙,另一套是咖色的高领毛衣配百褶裙,两套都偏暖色调
律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两套衣服。
“第一套。”
佐藤编辑点头:“我也觉得第一套更合适。白色和‘回归’的意象更搭。”
遥思索了一会,也觉得第一套看着不错,于是最后就这样定了。
遥拿着衣服进了换衣间。
“需要帮忙吗?”化妆师随口问了一句。
“我自己来就好。”
律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以前你可是让造型师帮你拉拉链的”。
换好衣服出来之后,拍摄正式开始。
摄影师是一个叫做大冢的四十多岁男人,说话声音很大,精力旺盛得像是比她还年轻,看到遥的时候还对着遥竖起了大拇指。
“遥ちゃん!好久不见!瘦了一点但气色不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遥笑着回应。
大冢举起相机。
“好,先来一组自然的表情。就像平时一样,放松,对着镜头笑一下。”
遥面对镜头,停顿了两秒。在这两秒内,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在看某个著名电竞比赛时,某位传奇韩国中单选手在绝境时会“闭眼请神”,当时有句特别有名的解说叫做“他向众神祈祷,回应他的只有当年的自己。”
想到这里,她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拜托了”。
不知道是对这具身体说的,还是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的。
然后,身体接管了一切。
摄影师看到遥闭上了眼睛在思考什么,他以为遥的状态没有完全恢复,在紧张。于是再次发出指令,“别紧张,笑一笑,放松。”
在这个指令下达的那一瞬间,遥睁开了眼睛,嘴角自然上扬,眼睛弯曲,下巴微微内收,肩膀放松但不塌。右手自然地搭在左手手腕上——这些都是她没有进行思考过的动作,身体自动选择了它们。
咔嚓。
“好!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一张——换个角度——对——头微微往右——好——”
咔嚓。咔嚓。咔嚓。
镜头的快门声像一种特殊的节拍器,每一声都在提示她切换一个微小的变化——角度、表情、手的位置、眼神的方向。她不需要思考该怎么变,因为自己的身体自己在调整,像一台被调校好的仪器,接收到信号就自动输出对应的反应。
“笑得甜一点——对对对——然后换个认真的表情——看镜头——好——”
从“甜笑”到“认真”的切换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像调光一样平滑过渡。甜笑的尾巴还挂在嘴角,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温暖变成了专注,像是在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咔嚓。
“漂亮!” 大冢在相机后面喊了一声,“遥ちゃん今天状态很好啊!看起来恢复的确实不错。”旁边的助手也在点头。
遥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刚才她效仿“请神上身”的动作,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身体自己跟着做出了那些动作。
“我现在做的这些,和我以前看到的遥的杂志照片对得上吗?我的表情有没有哪里不自然?律在旁边看着,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遥在心里嘀咕着,虽然从工作人员的反应来看,她似乎没出什么问题,但她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律的方向。
律站在棚外的角落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杯。表情稀松平常,没有想要紧急叫停的迹象。
遥微微点了点头,那就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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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中途换了一组背景,从白色换成了暖黄色调的布景,增加了一些干花和暖光灯作为道具。遥在大冢摄影师的指导下换了七八种姿势和表情,从站姿到坐姿到半侧身到正面特写,几乎每一种她都完成得很顺利,叫停和修改次数屈指可数。
身体的肌肉记忆在这个环节发挥了远超她预期的作用。
“该说不愧是天生的‘镜头感’吗,原来所谓镜头感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遥大概理解那些外界媒体对星野遥镜头感的评价了,所谓镜头感就是对灯光位置的感知、对镜头焦距的直觉判断、对身体重心的微调,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动作。
她只需要“不打断这个程序”,让身体去做它知道怎么做的事,大脑只负责监控“别出格”就行。
拍摄结束后,大冢翻看了一遍相机屏幕,对着佐藤编辑比了个OK。
“没问题。素材够了。今天遥ちゃん的状态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佐藤编辑笑着对遥说:“接下来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开始采访部分。”
“好的——!”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遥坐在化妆台前喝水。
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
“采访的问题清单,最终版。”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