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刻意去背的。是那些字自己钻进他脑子里的。失忆前的自己写的那些话。连在一起的笔画。像一个人和时间赛跑时留下的足迹。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眼。确认那些字还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记。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他都在看那三张纸。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看一眼，然后转回去。她的后脑勺对着他。深蓝色的发带在日光灯下几乎变成黑色。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侧过脸。
「放学了。」
「嗯。」
「我送你回去。」
「嗯。」
他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那三张纸没有放进书包里。他折好，放进制服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纸的边缘有点硬，硌着皮肤。不是不舒服的感觉——是某种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的感觉。
周荇站在教室门口等他。苏晚站在走廊尽头。四个人汇合，下楼，走出校门。和早上一样。但林澈注意到一件事。
水杯。
他课桌上的水杯，放学时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喝完了那杯水。整个下午，他一直在看那三张纸。偶尔拿起来喝一口。但什么时候喝完的，他不记得。
「你今天喝了很多水。」沈知意说。她没有回头，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
「你注意到了？」
「嗯。你一下午去了三次饮水机。」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饮水机。一次都不记得。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夏天快到了，白天变长了。沈知意停在单元门口。周荇和苏晚站在几步之外。
「到了。」沈知意说。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好。」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胸口——那三张纸贴着的位置。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走吧。」她对周荇和苏晚说。
三个人往街道的另一头走。深蓝色的发带。短发的背影。扎起来的马尾。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林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们走远。走到街角的时候，苏晚回过头，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三个人转过街角，消失了。
他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书桌上放着那本日记。窗帘拉着。他把书包放下，从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三张纸，展开，铺在书桌上。
第一页。姐姐的脸。和苏晚一模一样。
第二页。苏晚的名字。不记得她。就像不记得姐姐的脸。
第三页。如果顾念是我推的，那我应该去死。疗养院。那个人。还不到时候。你还不够空。你还有想保护的人。
最下面那行小字。三个名字。沈知意。周荇。苏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不对。
他把纸翻回正面。最下面那行小字——三个名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连在一起的、像和时间赛跑的字。那行小字是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练字时写的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第一页最下面：「沈知意。」
第二页最下面：「周荇。」
第三页最下面：「苏晚。」
三个名字。三种笔迹。
第一页「沈知意」三个字，笔画圆圆的，带着一点倾斜。和沈知意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第二页「周荇」两个字，笔画很淡，细得快要断开。和周荇写便当盒纸条的方式一模一样。
第三页「苏晚」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和苏晚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失忆前的林澈写的。
是她们自己写的。
他把三张纸翻过来。背面不再是空白的。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字。不是后来写上去的——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或者，是现在才浮现出来的。
第一页背面。沈知意的笔迹。
「你出事前一天，来找过我。让我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万一你忘了，这行字会提醒你。提醒你，有一个人叫沈知意。她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
第二页背面。周荇的笔迹。
「你出事前一天，来找过我。让我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万一你忘了，这行字会提醒你。提醒你，有一个人叫周荇。她欠你一条命。她还没还。」
第三页背面。苏晚的笔迹。
「你出事前一天，来找过我。让我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万一你忘了，这行字会提醒你。提醒你，有一个人叫苏晚。她长得很像你姐姐。但她不是你姐姐。她是她自己。」
林澈把三张纸放下。
出事前一天。他找了沈知意。找了周荇。找了苏晚。让她们在日记被撕掉的纸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日记交给周荇保管。然后出了车祸。然后什么都忘记了。
他在出事前一天，知道自己会出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前面。车祸前四天：「她在说谎。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我是不是有病？」车祸前三天：空白。车祸前两天：空白。车祸前一天：空白。车祸前十七分钟：「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从「我是不是有病」到「别信任何人」。中间隔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去了疗养院，见了那个人。那个人说「还不到时候」。他回来之后，找了三个女生，让她们在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日记交给周荇。然后——
然后他写了「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矛盾。
他让三个女生写下名字，是为了记住她们。但他最后写下的那句话，是「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他到底是想记住她们，还是想警告自己远离她们？
他把手机放下。书桌上的三张纸安静地躺在那儿。正面是他失忆前写的日记。背面是三个女生写的名字和那句话。正面是「沈知意。周荇。苏晚。三个。别忘了。」背面是「她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她欠你一条命。她还没还。」「她长得很像你姐姐。但她不是你姐姐。她是她自己。」
正面是想记住。背面是想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