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没有人修。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交错。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林澈停下了。

「我想去总务处。」

「做什么?」沈知意问。

「查维修记录。不是天台栏杆的那次。是更早的。一年前。顾念坠楼之前。」

「你觉得有关系?」

「不知道。但我失忆前查过。」他说,「周荇说的。被撕掉的日记里写过。我查到了维修记录,然后查到了陈国栋,然后查到了那个人。现在我不记得了。那就重新查一遍。」

总务处的门锁着。周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在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开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苏晚问。

「姐姐教的。」周荇说,「她说万一有一天需要。」

四个人走进去。房间很小,堆满了落灰的文件夹和纸箱。墙上挂着的值班表日期停在一年前。和周荇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澈找到档案柜。铁皮的,没有锁。里面按日期排列着维修工单。他找到一年前的那个月份。翻到顾念坠楼前一周。

天台栏杆的工单。报修人那一栏是空的。维修状态是「已完成」。签收人签名是一个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他把工单拿到窗户边上,借着灰白色的天光仔细看。

那个签名,不是陈国栋。

是另一个名字。三个字。前两个字太潦草,认不出来。第三个字,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屿」字。

山字旁。岛屿的屿。

「陈屿。」周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屿签的?」

「对。陈屿签的。陈屿是维修组的人。不是陈国栋。」周荇把工单拿过去,看着那个潦草的签名,「陈国栋是体育馆灯架那次。天台栏杆是陈屿修的。或者说——没有修。」

「陈屿是那个人的同谋?」

「不是。」周荇说,「陈屿是那个人的第一个容器。或者说,实验品。那个人先试着控制陈屿,让他不要修天台栏杆。成功了。然后再控制林澈,推顾念。一步一步。」

她把工单放回去。

「陈屿后来被辞退了。和陈国栋一样。然后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意识被撕碎,住进了顾念的身体里。那个从顾念碎片里生出来的『陈屿』,不是真正的陈屿。是那个人用陈屿的名字、陈屿的记忆碎片、顾念的身体,拼出来的一个影子。用来引导你。」

「引导我去哪里?」

「去那个人的面前。」

总务处的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落在落满灰尘的文件柜上。

「那个人在等你自己走过去。」周荇说,「和顾念一样。和周荻一样。等你的空洞扩大到你自己想跳下去的那天。等你走到那个人面前,说——『我准备好了。』」

「我不会说的。」林澈说。

「你失忆前,说过了。」

周荇从口袋里掏出第三张纸。对折着。最旧的一张。折痕深得快要断开。她展开。上面的字迹不是周荇的。是林澈的。失忆前的林澈。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得很快。

「我今天去了疗养院。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我说,准备好了。」

「然后那个人笑了。说,还不到时候。」

「我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

「『因为你还不够空。你还有想保护的人。等你连他们都忘记了。那时候再来找我。』」

总务处里安静了很久。灰白色的天光照在那张旧纸上。林澈失忆前的字迹。连在一起。像一个人和时间赛跑时留下的足迹。

「这是哪一天的日记?」林澈问。

「你出车祸前一天。」周荇说。

「你之前为什么没拿出来?」

「因为你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你说,当林澈问出『那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当他自己开始重新查维修记录的时候——就是合适的时候。」

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被撕掉的日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完整的。

「现在你问出了那个问题。现在你开始重新查了。」她把三张纸递给他,「这是你失忆前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东西。不是那个人写的备忘录。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选择记住的东西。」

林澈接过那三张纸。最上面一张。第一页。

「今天想起来了。姐姐的脸。」

第二页。

「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苏晚。她的名字叫苏晚。但我不记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我不记得姐姐的脸一样。」

第三页。

「如果顾念是我推的,那我应该去死。但我不记得推她的理由。我什么都不记得。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除非,有人让我忘记。」

「我今天去了疗养院。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人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说,准备好了。那个人说,还不到时候。我问为什么。那个人说——」

「『因为你还不够空。你还有想保护的人。等你连他们都忘记了。那时候再来找我。』」

最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笔画细得快要断开。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所以我把想保护的人的名字,写在这里。这样就算我忘记了所有事,这行字也会在。」

「沈知意。周荇。苏晚。」

「三个。」

「别忘了。」

林澈把三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金属外壳凉凉的。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贴着他的指腹。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出总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快结束了,远处的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他们往教室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林澈停了一下。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但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金属细框。眼镜。

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沈知意问。

「没什么。」

他没有回头。四个人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课桌右上角的水杯还在。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三张纸。失忆前的自己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三个名字。沈知意。周荇。苏晚。

他记住了。

这一次,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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