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左边嘴角。
「那个人选中的人,都失去过很重要的人。」苏晚又说了一遍,「因为失去过,所以身体里有一个空洞。那个人就是从这个空洞钻进来的。把空洞扩大。把整个人变成空壳。」
她看着林澈。
「你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顾念是我推的,那我应该去死』——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罪。是因为你想去那个空洞里。你想消失。你想去姐姐在的地方。」
林澈把手放下来。
「我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你的身体记得。」苏晚说,「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和她一样。你在替她笑。」
风重新大了起来。天台上的四个人站在四个方向。苏晚在栏杆边上。沈知意在中央。周荇在门口。林澈在沈知意旁边。四个人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天光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
「所以那个人选中的人,身体里都有空洞。」沈知意说,「那没有被选中的人呢?」
苏晚看着她。
「没有被选中的人,身体里没有空洞。或者有,但被填上了。」她说,「你没有被选中。周荇没有被选中。不是因为你们不够格——是因为你们的空洞,被别的东西填上了。」
「被什么?」
「被人。」
苏晚看着沈知意。
「你的空洞,被林澈填上了。从初中开始。从天台上他说想和你一起浪费很多很多个下午开始。」她的声音很轻,「所以那个人钻不进你的身体。你太满了。」
她又看向周荇。
「你的空洞,被周荻填上了。她用自己换了你。你活着,是因为她把自己填进了你的空洞里。所以那个人也钻不进你的身体。你太满了。满到装的全是另一个人。」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荇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所以周荻白死了。」
「不是白死。」苏晚说,「她保护了你。那个人钻不进你的身体。只能借用你的身体——像陈屿那样,需要你同意。不能控制你。」
「但那个人还是碰了我。在疗养院里,站在我旁边,站了一整天。」
「对。因为那个人不甘心。」苏晚的声音压低了,「那个人在找新的方法。找钻进去的方法。找把填上的空洞重新挖开的方法。」
「什么方法?」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林澈。
「那个人现在最想要的容器,是林澈。因为他的空洞最大。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自己是谁。那个人的每一步,都是在把他往空洞里推。让他发现真相,让他承受不住,让他自己想跳下去。」
「但他没有跳。」沈知意说。
「对。因为有人拉住了他。」苏晚看着她,「和我们坠楼那天一样。你拉住了我。你拉住了他。」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所以那个人今天早上,给我们四个人的桌上都放了水。」苏晚说,「不是控制。是标记。那个人在告诉我们——你们四个,都在我眼里。」
天台上风又停了。然后重新吹起来。这一次,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洗发水。是某种更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味。像很久没有打开的房间。像落满灰尘的窗台。
「那个人在学校里。」周荇说。
「对。」苏晚说。
「不是今天才在。是一直都在。」
「对。」
四个人同时看向天台的门。门关着。门后面是楼梯间。楼梯间下面是走廊。走廊两侧是教室。教室里坐着学生和老师。那个人就在其中。戴着眼镜。笑起来很好看。用不同的脸。观察着他们。标记着他们。等待着林澈的空洞扩大到再也填不上的那一天。
林澈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手机。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昨晚那条消息还在。「正确的问题是——」「我不是第一个容器。也不是最后一个。」「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你到底是谁?」
发送不出去。但屏幕上的字开始变化。那几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消失了。新的字正在浮现。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的。平静的。
「你问错了。」
「不是『你是谁』。」
「是『我是谁』。」
「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你应该先知道——」
「你自己是谁。」
「你失忆前,已经知道了。」
「你只是不敢想起来。」
屏幕暗下去了。自动息屏。
林澈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个人。
「那个人说,我应该先知道自己是谁。」
苏晚看着他。
「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失忆前,好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日记。」周荇说,「被撕掉的第三页。我只抄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对折着。比第一张更旧,折痕更深。她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周荇之前抄的那张一样。很淡,笔画细得快要断开。
「今天想起来了。姐姐的脸。」
「不是想起来的。是梦见的。梦里她站在天台边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
「和苏晚一模一样。」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你的姐姐,长着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周荇说,「你失忆前,梦见了她。或者说——那个人让你梦见了她。让你以为苏晚是你姐姐。让你靠近她。让你在她坠楼的时候,伸出手去拉她。让你以为你又一次失去了姐姐。」
苏晚的脸变得很白。
「所以那个人选中我,不是因为我有空洞。是因为我的脸。」
「对。」周荇说,「你是一个诱饵。用来扩大他的空洞。让他一次又一次经历失去姐姐的感觉。让他以为他拉住了,其实没有。让他以为他救到了,其实是你自己摔下去了。让他背负『没有救到你』的罪。让空洞越来越大。」
「直到他变成空壳。」沈知意说。
「对。」
苏晚沉默了。她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攥着那条褪色的丝巾。攥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手。丝巾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越过栏杆,往天台外面飘去。
四个人看着那条丝巾飘远。褪色的浅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那是我坠楼那天系的。」苏晚说,「现在不用了。」
她转过身,看着其他三个人。
「我不是你姐姐。我是苏晚。我长着和她一样的脸,但我不是她。那个人用我的脸当诱饵,用我的坠楼当工具,用我的失忆当你的罪。」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打算继续当那个人的工具了。」
她走到林澈面前。
「你姐姐的脸,和我一样。但你姐姐是你姐姐。我是我。你失去的是她。不是我。那个人想让你把我们混在一起。想让你在救我的时候想起她。想让你在救不到我的时候,再一次失去她。」她停了一下,「但你救到我了。那天在天台上,你和沈知意,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我。我活下来了。我没有变成空壳。我站在这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感觉到了吗?」
林澈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凉的。和沈知意的手一样的温度。但比沈知意用力。指节泛白。
「感觉到了。」
「这是我的手。苏晚的手。不是你姐姐的手。你姐姐的手,你不记得了。但这一双手,你现在可以记得。」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从现在开始。每一次你碰到我的手,你记住——这是苏晚。不是你姐姐。是活着的、站在你面前的、没有被那个人变成空壳的苏晚。」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个人想用我的脸让你一次又一次失去姐姐。但我不让。我的脸是我自己的。从今天起。」
林澈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松开手。他的手腕上留下几道白印,慢慢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
「我也记住了。」她说。
苏晚看着她。
「你记住什么?」
「记住你是苏晚。不是我情敌。」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是一个被那个人选中、但没有变成空壳的人。你是那个人的失败品。你是证明那个人可以被战胜的证据。」
苏晚看着她。然后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你也是。」她说。
周荇站在天台门口,一直没有走过来。这时她开口了。
「天台风大。下去吧。」
四个人往门口走。经过周荇身边的时候,林澈停下来。
「周荇。」
「嗯。」
「你姐姐——周荻——她长什么样?」
周荇抬起头看着他。风把她的短发吹得遮住了脸。
「像我。」她说,「但不完全像。她的眼睛比我大一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和你一样。和苏晚一样。和顾念一样。」她顿了一下,「那个人选中的人,笑起来左边嘴角都比右边高一点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那个人专门挑这样的人。」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其他三个人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