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莉莉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女孩第一天进宅邸的时候,连银器都擦不好。

管家骂她,她就低头站着,把‘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夜里,别人都睡了,她一个人蹲在后厨,把银壶擦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壶亮了,她的手也破了。

她学拆洗窗帘,从梯子上摔下来好几次。

膝盖摔成了青紫时,她学会了。

她把夫人最喜欢的那条蕾丝窗帘洗坏了,夫人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她。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拆了一条旧窗帘,缝了拆,拆了缝,直到手指失去知觉。

第二日,她从杂物间走出之时,整个人如被抽干了力气…

然而,她学会了辨认蕾丝的区别,知道了水温差一度对丝绸意味着什么,记住了每种面料在阳光与烛光下的样子。

后来,整座城的贵妇人都知道,那家府上的窗帘,永远干净得不合常理。

她学沏茶,不知沏废了多少水,烫的指尖常年通红。

夫人换了七次种茶叶的偏好,她没问过一句,只是在递过去的时候,看一眼夫人的眉头。

后来,夫人只要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就会安心地喝下去。

没人感激她。

她也不求感激。

只是把一件事重复千万遍,直到那不再是‘做’,而是‘是’。

她成了这座宅子的‘呼吸’,成了一种‘背景音’。

花该换的时候就在那儿,拐杖该放的地方绝不会错。

大家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谁做的,这才是最好的伺候。

最好的‘家事’,就是让人意识不到有人在做事。

最后,她的腰弯了,手蜷了,头发也全白了。

可她亦能凌晨起床,把任何东西擦亮,在整座宅邸醒来之前,让一切都准备好。

把一件东西从脏的变干净,歪掉的褶皱变成笔直的线。

此理,与将‘混乱’变回井然的‘秩序’无异。

这种事,做多少遍,她都不腻。

好像世界在她手里变得对了一点点。

梦的末尾,那个曾经笨手笨脚的姑娘,已经躺在了一张整洁的床上。

窗外大雪纷飞,她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跪在管家面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而现在,都会了。

吾等,皆为侍者。

以一生为代价所抵达的境界。

并非战场上的武勋,亦非殿堂中的荣衔,而是‘日常’本身的极致。

银器擦拭至无垢,茶杯端上之际水温恰如所想,庭院的一草一木皆在不说之中各归其位。

不做判断而先觉察,不等命令而先抵达。

所谓‘家事’,乃是将‘被需要’转变为‘被依赖’,再将‘被依赖’消融于无形。

将这一领域穷尽之人,其手所触之处,空间本身的气氛都将被整顿。

会客室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餐桌上的花瓶总在凋落之前被替换,任何踏入其领域之人,都将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非因威慑,只因宁静。

偶尔会在破晓前无故醒来。

偶尔会在擦拭任何物体的表面时,感到一阵无法解释的平静。

偶尔在端茶予人时,指尖会微微用力…那是传承自某段记忆中,一千次、一万次为同一个人沏茶所留下的习惯。

那个将日常穷尽至极的人,用七十六年的时间抵达了终点。

那便是…

‘家事万能’的一生。

无名女仆的梦,在纷乱的雪花中结束了。

————————

————

学级检测结束后的第三周。

学院空了。

虽不至于空无一人的地步,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

训练场上不复剑鸣,食堂的长椅也被倒扣在桌面上。

“沙————”

风从敞开的门廊灌进来,卷起角落积攒的树叶,沙沙作响。

有人走的时候好像忘了关窗,某间教室的百叶帘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框,有些令人烦躁的声响。

“……”

诺尔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他从治疗所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肌肉早已不再发酸,身体也完全康复。

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圣疗官卡斯提尔那些话的影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原本存在伤口的那些位置…偶尔会痒。

感觉不太像是伤口痒,而是更深处的某些东西在愈合。

偶尔他烦躁到想要去抓两下,但被莉莉丝严厉制止了。

“……”

诺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

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

“诺尔少爷。”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一步远,手里拎着诺尔的另一个行李袋,是诺尔手里那个的两个大,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

“……”

她今天没有穿学院的便服,而是换回了那身德雷克家的女仆裙装,头顶装备着白色发带。

优质女仆装,夏季限时返场。

“……”

诺尔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

————

卡奥西斯剑术学院

行政楼顶层

院长室

院长室的门很厚,门把收非常滑溜,无数只手在推开它时把它给磨光了。

“邦邦…”

莉莉丝上前,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沉。

“踏、踏、踏…”

莉莉丝推开门,侧身,让诺尔先进。

“嗒…嗒…”

诺尔走进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

院长室比诺尔想象的要小。

嗯…严格上来说,也不能算小。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厚皮书,桌面上堆着文件,只有中间一小块是空的,刚好放下一只茶杯。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雕像,不是值钱的那种,看样子是旅行的纪念品…

边角有些磨损,漆也掉了。

“————————”

窗帘拉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黄。

“……”

奥尔本站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正装,这身还算合理,至少不再是那种紧绷到随时会炸开扣子的衣服了…

对于他这等体格来说,这件更宽松一些。

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头站立的狮子,看上去是某人为其定制的。

赤红色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亮了。

“呵呵…”

他看到是诺尔走进来,嘴角立马咧开,露出一个粗犷却真诚的笑容。

“呵…”

但当他看到莉莉丝的时候,那个笑容僵了一瞬,右手小指抽了一下。

“……”

这个僵直很短,短到诺尔没有注意到。

但莉莉丝注意到了。

“……”

碧眸平静地看着奥尔本,莉莉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只是看着。

“呃…咳咳。”

奥尔本清了清嗓子。

“诺尔少爷。”

他绕过桌子,走到诺尔面前,伸出手拍了拍诺尔的右肩。

那只手落得很是轻稳,力道也恰到好处。

“……”

诺尔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有种炽热的感觉。

“伤好了?”

“好了。”

面对奥尔本,诺尔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奥尔本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从诺尔身上移开,落在莉莉丝身上。

“……”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奥尔本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像是…谨慎?

“…莉莉丝小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跟诺尔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跟一位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说话。

要是奥尔本平日里的助理在此的话,定会惊掉大牙,认为自己眼花。

“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分内之事。”

莉莉丝微微颔首。

“……”

奥尔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嗒、嗒、嗒。”

他转过身,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不是普通的信封,纸很厚,封口处盖着一个深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只展翅的黑鹫。

——德雷克家的家徽。

“令堂的信。”

奥尔本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推到诺尔面前。

“她说,让你放假先别回家,去‘索伦多商会’看看,她在那边安排好了。”

诺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

奥尔本收回手。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莉莉丝。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似乎是在思考,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会冒犯到这个站在诺尔身后的女仆。

“那个…”

终于,奥尔本开口,却又停住了。

粗犷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红,不是害羞,是那种‘怕说错话’的紧张。

“索伦多商会的支援金…那个…这个学期的,已经到账了,很及时。请转告夫人,学院这边…很感谢。”

“我会转达。”

莉莉丝看着奥尔本,轻轻点了一下头。

“……”

奥尔本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姿态异常端正。

“…??”

诺尔看着这一幕,有些懵逼。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副院长,在面对自己身后的莉莉丝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他没有问。

“奥尔本院长。”

诺尔他只是把信封收进口袋,退后一步。

“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别说这种话。”

奥尔本摆了摆手,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粗犷。

他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竟把桌面上的文件吹起了几页。

“你是交了学费来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诺尔的眼睛。

“回去好好休息,要懂得劳逸结合,放假回来,还要继续练。”

“……”

诺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诺尔停下来,回过头。

“……”

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赤红色的头发在光里化为一团燃烧的火,但那火…烧得很安静。

“奥尔本院长。”

诺尔思索了一下。

“嗯。”

“您…还有什么要对莉莉丝说的吗?”

“——??”

猝不及防的死亡发问,硬生生使奥尔本也愣了一下。

“……”

他的目光移向莉莉丝,又迅速移开,金色的瞳孔里,那个谨慎的光又亮了起来。

“没有。”

奥尔本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莉莉丝小姐做得很好非常好…没有要说的了。”

他差点被破防。

“……”

莉莉丝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歪头杀的角度很小,但奥尔本看到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诺尔语气有些试探性的疑问,可见此时他依然有些懵逼。

“走吧走吧。”

奥尔本使劲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如同赶苍蝇。

“路上小心。”

“???”

诺尔推开门,走了出去。

“……”

莉莉丝跟在诺尔身后。

快要走到门口时,莉莉丝的脚步没有慢,但她的声音却从门的方向飘了过来。

“支援金的事,请放心。”

奥尔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谢谢。”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开来,回答的声音很低。

“……”

莉莉丝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啪嗒。”

————————

————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踏踏…踏踏…踏踏…”

诺尔走在前面,莉莉丝跟在后面。

“莉莉丝。”

念叨着莉莉丝的名字,碧绿的双眸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诺尔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信封。

因纸很厚,所以边角有点扎手。

“是。”

莉莉丝不紧不慢的应了诺尔一声。

“奥尔本院长…好像很怕你。”

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问了,诺尔想让莉莉丝为他解惑。

诺尔小少爷,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您没有。

“……”

如果是以往的话,莉莉丝绝对会向诺尔轻轻的叹口气。

但不知为何,昨夜睡了一觉后,这口气忽然变得叹不出来了…因此,莉莉丝只是先沉默,随后耐心解答。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索伦多商会’。”

“…为什么?”

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诺尔愣了一下。

“因为索伦多商会是夫人那边的产业。”

莉莉丝瞄了一眼诺尔的后脑勺。

“学院现在的运转,有超过一半是靠商会的扶持,其中包括他现在的职位…如果商会减少支援金,他的日子会很难过。”

“所以他刚才…是怕说错话?”

诺尔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是。”

莉莉丝闭上眼,继续跟着诺尔前行。

“……”

“哈哈。”

诺尔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被你的气势吓到了。”

“……”

莉莉丝没有说话。

没错,如果莉莉丝开启‘剑圣领域’,奥尔本也的确会被吓到。

在这一点上,诺尔反而没有猜错。

“踏踏、踏踏、踏踏…”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穿过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训练场的沙地上,还残留着排位战的痕迹,修缮作业需要在学生们的假期进行。

剑痕与脚印,一道深深的拖痕,是某个人被击退时留下的。

雨水泡过,阳光晒过,边缘已经模糊了,但痕迹还在。

“……”

诺尔看了一眼,没有停。

————————

————

学院的大门敞开着。

“呼——————”

门外的路上,断裂的杂草被风推着,打着旋。

“……”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居民区的人在做饭。而近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那扇敞开的门。

“……”

诺尔走出大门,站在门外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石墙,窗户大多关着,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和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诺尔少爷。”

“嗯。”

“该走了。”

“嗯。”

诺尔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

身后的学院大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关上。

院长室里,奥尔本还站在桌子旁边。

“踏踏…踏踏…踏…”

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嘎——”

椅子发出一声长如叹息的呻吟。

伸出手,奥尔本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手心全特么是汗。

他看着窗外的光,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浅金色的天空。

“…好险。”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

窗台上那排小雕像在光里沉默着,它们或许听懂了,但只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听众。

“咔。”

奥尔本把手帕塞回抽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手…

过了很久才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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