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广场往外，相对靠近外围城墙的地方，

便是王都的市民聚居地区。

街巷密如蛛网，挤挤挨挨地连成片的石砌矮屋与半木结构小楼。

屋顶铺满的暗红色瓦片，晾衣绳在楼与楼之间横七竖八地连着。

空气中柴火烟和烤面包的气味，

人声嘈杂，马蹄声与孩童哭闹声构成鲜活的市井气。

空地上早早搭起宣讲台，白布铺得平整，

圣徽和烛火摆放整齐。

可环顾四周，

围过来的市民神情松散，三三两两，

抱着臂，靠着墙，毫无敬畏。

圣女身穿洁净的白色衣装站在宣讲台后一旁，身姿端正，面带令人动容的微笑。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只是在后面站着。

叫做圣女宣讲，结果真正开口宣讲的是旁边的神父，

虽说他年轻，却声音洪亮字句洪亮，试图唤起人们对教会的信赖。

至于效果嘛……

艾斯特看了一圈，稀疏的迎合，

更多的是低声嗤笑，翻来覆去念叨着历任圣女的丑闻，

以及台上这位五年来都没有完全洗刷的坏名声。

艾斯特打算凑过去听听内容。

她没有做特别的伪装，怕太显眼。

本来想混在人群了。

结果，根本没有人群。

画着露米的妆，身穿便服刚赶到，

就尴尬地对上了菲洛莉娜和凯尔神父的眼，

尴尬地挥挥手，但他们很快投入到现场布置中。

“我的天，圣女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那可不是，艾斯特心里附和，

她竖起耳朵，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动。

“嘿，就是看脸挑人的，历代圣女哪个不好看，私底下不知道怎么样呢。”

“也是，听说还会酗酒，口出秽言，根本毫无圣洁可言。”

“与男人私会的事都传开了，据说还殴打男方，恶言不断，傲慢无体统！”

“仗着容貌出众就以为能够魅惑人心，真是作秀！”

两名男性滔滔不绝，细数现任圣女菲洛莉娜的罪过。

艾斯特默默听着，无言以对。

以前菲洛莉娜还是村姑的时候，这些只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可一旦和‘圣女’身份产生联系，

不完美本身就是罪过。

那两人越说越气愤，义愤填膺，

喊着下台，就捡起地上的石头，要扔出去。

“别！”艾斯特完全没意料到对方突然的举动。

拳头大的碎石脱手而出，带着风声，径直朝圣女飞去。

菲洛莉娜注意到了那空中飞来的异物，

维持笑容的僵硬嘴角抽了抽。

啪——

石头被人接住了。

被之前还以为是观众的人。

那身影仿佛是突然出现的，斜插在石头的轨迹之间，

手臂快得挥出残影，竟在半空稳稳接住石头。

全程不过眨眼功夫。

台下民众延迟哗然，议论纷纷。

几乎同一瞬间，艾斯特旁边另外两名从头到尾没说话的观众，

也围到了那扔石头的人旁边，

那人丝毫不知，觉得没砸到，还抢过朋友手中的篮子，

捏住里面的水果，想让圣女当众出出丑。

是暗卫。艾斯特意识到。

果然不可能对圣女没有保护，

但大概率这个保护不是来自教会，而是来自欧纳西斯王国。

正当艾斯特以为这事告一段落，

注意到菲洛莉娜笑容不复。

她忽然抬起了手，凯尔神父也没有注意到，

那个手势，

艾斯特瞳孔收缩。

怎么……菲洛莉娜不知道有暗卫吗。

要当众出手？觉得对方是危险分子吗？

她本来就容易被刺激，想杀鸡儆猴？

还来得及叫停吗……

不不，可能只是吓唬一下。

对那个少女有一定了解的艾斯特无法说服自己。

在那一瞬间，不断的思考，

思考，

最终让她做了一个决定——

艾斯特忽然在掌心凝聚魔法，同时迈开腿，

脚尖一蹬，身形猛地窜出，

直直朝着台上冲去！

部分群众都看着刚才扔石头的男子，

那忽然窜出去的女性显得格外惹眼。

于此同时菲洛莉娜手中的魔法也脱手而出，

艾斯特不开护盾，提前跳起，朝着魔法的轨迹往上撞。

砰——！

少女娇小的身影被击飞出去，

周围的人发出了惊叫。

凯尔神父身形一滞，

菲洛莉娜微微愣住，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突然被打飞的少女在地上连连翻滚，滑出数尺，

她堪堪停下时，单膝跪地，

一手撑地，另一手赫然握着一把用岩石做的剑状武器！

不顾衣裳凌乱，尘土裹了满身的狼狈模样，

少女露出狰狞的面庞，流露一丝不甘：

“啧。”

她停顿片刻，立刻回头，

用力撞开沿途的观众，

用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跑去。

凯尔迅速反应过来：

“抓刺客！”

暗卫跟着追入巷子。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后陷入混乱。

“宣讲终止，保护圣女离开！”

凯尔手一挥，神父的白色袍子跟着掀起。

………………

…………

……

艾斯特也没想到菲洛莉娜真的动手了。

她只是抱着无论如何，

这样冲出去总能吸引到其他人注意力的想法。

但也确实想好了，如果是真的，就演一出反派戏码。

这或许是她现在最擅长的事情了。

尽管那个土元素做的武器因为太紧急，其实只有个形状，

跑步的时候一捏就碎。

只能希望没人看出来了。

最终，

艾斯特还是没逃过那些暗卫的抓捕，

但也拖够了时间，绕了一大圈找到也正在找自己的凯尔神父等人。

“我以为那人手放在篮子里，是在掏武器。”

菲洛莉娜有些无措地解释，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语气不复强势：“我只是，想打掉那个武器……”

她也不知道，只是那么一点威力的魔法，

怎么能把露米打飞那么远。

“救我——嘎呜！”

艾斯特绕到他们跟前，

刚开口求助，

就被那接石头的暗卫一把将脑袋按在了泥地上。

……

“呸、呸。”

吃了一嘴土的艾斯特，苦涩地打理身上的衣服。

“就是因为前两次极端分子发动了袭击，我才配置暗卫的。”

凯尔神父也反思没提前告诉菲洛莉娜。

才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情，

菲洛莉娜会应激出手本该是可以预料到的。

“我……”菲洛莉娜还想辩解，

但也意识到不论如何也不该那样做，

她只是握着拳头，指尖有些发白。

“不能过度在意，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

凯尔神父下定论，随后转头对艾斯特道：“总之，十分感谢。”

“……”菲洛莉娜没有直接道谢，凝出一团水球：“擦擦脸。”

艾斯特摇头。

擦脸就卸妆了。

菲洛莉娜的手就在眼前，微微颤抖着。

她并不冷静。

可如此，艾斯特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是她真实的一面。

菲洛莉娜看着艾斯特这副模样，

也似乎确认了什么：

“终于知道，你隐瞒的事情了。”

艾斯特身体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