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咲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嗯?”
“晚上你爸妈不在家。”
凛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一个人在家里睡觉,很危险的。”
凛奈差点没绷住。
危险?
她家就在对面,五百平,独栋,门窗都是防盗的,小区门口还有保安。
方圆五百米内最危险的东西大概就是她自己,毕竟她是一个会当众骂人“杂鱼”的雌小鬼,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堵墙角,那就真的危险了。
但妃咲说的“危险”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
妃咲的声音顿了一下。
凛奈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拇指在她小腹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松开了。
“……要不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吧。”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窗外的蝉突然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我们一起睡。好久都没有一起睡过了。”
妃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轻到像是怕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会被风吹散。
凛奈能听出来那层轻下面压着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是某种她自己大概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不安。
好像如果凛奈拒绝了,她会笑着说“没关系”,但那个笑会比哭还让人难受。
凛奈记得,自己拒绝过妃咲好几次。
第一次是穿越过来的第三天。
妃咲说“凛奈今天住我家吧”,她当时还处在“卧槽我变成女孩子了”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整个人都是懵的,下意识就说了“不了我回家”。
妃咲当时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失望,是一种被轻轻推开之后的茫然,像是伸手去摸一只猫,猫却跳开了,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
第二次是一周后。
妃咲又说了一次,语气比第一次更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但又忍不住想问。
凛奈还是拒绝了。
这次妃咲笑着说“那明天见”,但转身的时候,凛奈看见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点。
第三次是半个月前。
妃咲没有直接问,而是用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凛奈的被子前几天不是洗了吗,不知道干了没有”。凛奈说干了。
妃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凛奈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知道妃咲想和她一起睡,不是因为“一个人睡害怕”这种理由。
妃咲五岁就一个人睡了。
在黑濑家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怕黑。
她想要的不是“有人陪着睡觉”这件事本身。
她想要的是凛奈。
是凛奈的体温,凛奈的呼吸,凛奈在她怀里慢慢睡着的模样。
是那些小时候理所当然拥有、长大后却被一点一点收回的东西。
而凛奈拒绝她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
她不是原来的凛奈。
原来的凛奈和妃咲一起睡过无数次,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日常。
但现在的凛奈,灵魂里装着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的记忆。
和一个女孩子同床共枕,哪怕只是单纯地睡觉,她也需要跨过一道心理上的门槛。
那道门槛在前几次拒绝的时候还很高很厚,高到她连靠近都觉得心虚。
但现在呢?
凛奈躺在妃咲的床上,被妃咲从背后抱着,妃咲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上,温热而均匀,像是某种温柔到极致的计时器。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拥抱。
习惯了妃咲的体温,习惯了妃咲的味道,习惯了妃咲那些小心翼翼怕弄疼她的触碰。
习惯了当一个“被照顾的人”。
甚至开始觉得,被妃咲这样黏着,好像也挺好的。
前世的记忆还在,但越来越像一场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
取而代之的,是这具身体每一天的真实感受,药瓶碰撞的叮叮声,冬季校服裹住脖子的温暖,妃咲掌心的温度,以及此刻,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的那种安心感。
她开始喜欢女孩子的身体了。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好吧,也许有一点。
更多的是,她开始接受这具身体了。
接受它的虚弱,接受它的易碎,接受它需要被人照顾的事实。
也接受它带来的那些前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被保护的感觉,被珍视的感觉,被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中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所以,和妃咲一起睡觉这件事,应该……没问题了吧?
“好。”
凛奈说。
身后的人僵住了。
凛奈能感觉到妃咲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环在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紧到她能感觉到妃咲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隔着薄薄的夏季衬衫,那股力道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又松开了。
像是妃咲在收紧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怀里的人是个被拽一下手腕就会红的病弱体质,于是硬生生地把那股力量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
“真的?”
妃咲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凛奈很少听到的东西。
“嗯,真的。毕竟爸妈不在家,确实自己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间里住,挺吓人的。”
妃咲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的额头贴上了凛奈的后颈。
“我还以为……凛奈你讨厌我了。”
声音闷在凛奈的发丝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才挤出来的。
“之前都不和我一起睡了。明明以前我们天天都睡在一起的……”
凛奈感觉到后颈的皮肤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不是眼泪,只是呼吸里的水汽被体温蒸得更浓了,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被妃咲的额头重新捂热。
妃咲把脸往凛奈的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呼出的气息让凛奈后颈的碎发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抱住腰的手又收拢了一点,然后像是怕勒到她,又松开了一点点。
凛奈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从身前伸过去,覆在妃咲交扣在她小腹前的手背上。
妃咲的手比她的凉一些,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
凛奈的手指轻轻搭上去,指尖碰着妃咲的指尖,掌心贴着妃咲的手背。
妃咲的手翻过来,把凛奈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
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凛奈的小腹上,随着凛奈的呼吸微微起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石灯笼里的灯大概被人点亮了,昏黄的光从障子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纹。
蝉鸣从远处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听上去模模糊糊的。
凛奈闭上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妃咲到底是不是女同。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了。
事实上,从穿越过来大概第二周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被种进了脑子里,然后每天被妃咲的各种亲密举动浇灌,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树。
如果妃咲真的是呢?
凛奈在心里把这个假设推演了一遍。
首先,以妃咲对她的黏人程度来看,如果妃咲真的觉醒了那方面的意识,那她凛奈基本上就是一只已经被关进笼子里的仓鼠。
逃?往哪逃?
妃咲家是黑濑家,是这座城市里根深蒂固的存在,眼线怕是比她家院子里的松树还多。
她凛奈前脚刚跑出三条街,后脚就会被一群穿黑西装的人请回去,客客气气地说“白濑小姐,大小姐在等您”。
然后妃咲会用那种无辜又认真的表情看着她,说“凛奈为什么要跑”,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在“保护”凛奈。
在“照顾”凛奈。在“对凛奈好”。
凛奈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这个画面太真实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黑濑家这种世家,应该不会允许子女搞同性吧?
毕竟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断了香火。
妃咲是长女,虽然下面有个弟弟黑濑栖,但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叛逆的主儿,能不能继承家业还两说。
就算妃咲不需要继承,黑濑家也大概率会安排人入赘,娶妃咲,或者娶一个女婿进来。
总之,“延续家族”这件事,在黑濑家这种地方,从来都不是个人选择,是责任。
那妃咲会怎么做呢?
凛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大片。
但每一张牌倒下之后露出的答案,她都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