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诚《追逐繁星的孩子》
冰冷的海水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我睁开眼时，正躺在被夕阳晒得微暖的沙滩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哦，想起来了。
我跳进了海里，却又被谁救了上来。
真是可笑。
连寻死都要摆个样子给自己看，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果然，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小丑。
我本能地抱紧了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阳光气息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的背上，隔绝了凛冽的海风。
是馆主小姐来找我了吗？
我又给她添麻烦了。明明她已经给了我容身之处，明明她那么温柔地对待我，我却还是只会用这种方式，给她添乱。
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馆主小姐，我……”
“小姐姐，要游泳的话，记得把衣服脱掉哦。”
一个清朗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不是馆主小姐。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盛着落日与星光的眼眸里。
是傍晚在海边看到的那个少年。此刻正蹲在我面前，对着我笑得灿烂。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狼狈不堪的陌生人释放善意。可他的笑容太干净了，像盛夏的阳光，毫无预兆地落进了我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泥沼里，竟让我冰冷的身体，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里满是窘迫。
刚才那副一心求死的样子，已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了。就算现在再戴上那副虚伪的笑脸面具，也无济于事了吧。
“小姐姐，你为什么要跳海啊？”少年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探究和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找东西吗？”
“不，我只是……只是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罢了。”
我编了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谎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我只是觉得活着太累了，说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说我只是想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逃开哪怕一瞬间。
与其把我这副丑陋、不堪的真实嘴脸展露给他，还不如用这样的谎言，糊弄过去。
可少年并没有戳穿我的谎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这里晚上可是很冷的，一直待在这里会感冒的。对了！那边的枯树林里应该还能找到几根干木头，你等我一下！”
不等我回应，他就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枯树林跑了过去。
回去吧。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叫嚣着。趁他不在，赶紧逃回书馆，逃回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角落里，不要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可凛冽的海风卷着寒意，吹得我湿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没过多久，他就扛着几根干木头跑了回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笑得灿烂。他把木头堆在我面前，蹲下身，拿出两块干燥的石头，开始一下一下地钻木取火。
“不用了。”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干涩，“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这样的善意。
他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依旧专注地磨着手里的石头，抬头冲我笑了笑：“小姐姐，你知道吗？最早的人类，就是这样取火的哦。不得不说，人类的智慧，真的很了不起吧？”
石头摩擦的火星，落在干燥的木屑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你不是人类？”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当然咯。”他吹了吹那点火星，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在木头上燃起了温暖的火焰，“小姐姐你也不是人类，不是吗？我们是同类哦。”
原来他也是幻书。
我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点。
火堆驱散了海风的寒意，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抱着披在身上的外套，坐在火堆边，竟然鬼使神差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说这么多话，可和他聊天的时候，我不用时刻想着该摆出什么样的笑脸，不用想着该怎么迎合别人，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的感觉。
“原来小姐姐是《人间失格》的幻书啊。”他听完我的话，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却整天这么悲观，多可惜啊。笑一笑嘛。”
我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想摆出那副练了十几年的、完美的笑脸。
可奇怪的是，当我摘下那张虚伪的面具之后，竟然连简单地笑一下，都做不到了。嘴角僵硬得像石头，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小姐姐刚才问我，这么晚了，在海边做什么？”
“嘿嘿，小姐姐想知道吗？”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别开眼，故作冷淡地说道。
“我在追逐星星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追逐星星？”我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星星在天上，你要怎么追？”
“小姐姐你知道吗？”他转过头，看向天边已经亮起的漫天繁星，声音里满是向往，“人类这种生物，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扮演着追逐星星的角色啊。”
“可那根本毫无意义，不是吗？”我忍不住反驳道，“星星那么远，永远都摸不到，追不到。再怎么努力，最终也只会落得一场空，就像……”
就像我这短暂又可笑的一生。
“我曾经在追逐繁星的旅途中，遇见过一个女孩。”他没有反驳我，只是轻声讲起了故事，“在星轨交接的地方，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曾经给过她希望，答应过会回来找她的人。据说，她已经等了四百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所有人都跟她说，别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这么做毫无意义。可她还是一直在等。因为她坚信，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回来和她重逢。”
“可这种事情，本来就毫无意义……”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小姐姐你也一样啊。”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又通透，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你想方设法地去寻找‘消失’的感觉，一遍遍地伤害自己，最后还是要面对这样不堪的自己，不也是毫无意义的吗？可你还是做了，不是吗？”
我低下头，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毫无意义。
可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小姐姐，你并不是异类哦。”他的声音温柔地落下来，“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突然站起身，面向着浩瀚无垠的星空，张开了双臂。
晚风吹过，漫天的繁星都落在他的眼眸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又坚定的力量。
“曾经的人类就是这样。在宗教与蒙昧的统治下，他们倾尽一生，去追逐他们心中的那颗星星。哪怕死后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尸体和无意义的仪式，可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总有一些人的星星，和其他人不在同一个轨迹上。即使被称为异端，即使向整个世界发起挑战，那又怎么样呢？巴尔沃亚带着荣誉与勇气逃向不朽；鲁热一夜之间写下的旋律，穿越了百年的时光，依旧在奏响……”
“他们的足迹踏遍山海，无数个捍卫命运的奇迹时刻，无数个照亮历史的非凡灵魂，用自己毕生的信仰，赌上仅此一次的生命，去创造那被称为‘人类’的奇迹！”
他张开双臂的背影，映在无垠的星空与浩瀚的大海之间，仿佛比身后的群山还要高大，比脚下的大海还要深邃。
我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在漫天繁星之下，我们真的很渺小。”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盛着整片星空，“哪怕你改变了全世界，也不过是宇宙里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可是，当你窥见那些人为了信仰奋不顾身的身影时，你就不得不对人类这种生物，充满希望。”
“当你终于追到那颗属于你的星星时，再回头看看吧。恭喜你，你已经拥有了整片星空。”
他蹲下身，朝着我伸出了手，笑容比天边最亮的启明星还要耀眼。
“小姐姐，你也一样的。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戴上那副沉重的面具。试着去追逐属于你的那颗星星吧。在你心里深藏的那片宇宙里，也有一颗永远为你闪耀的行星。”
“也许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也许你曾经厌恶这个世界，厌恶活着的每一天。可你还是要奋不顾身地活下去，直到发现生活里那些细碎的光，直到遇见那些值得你去爱的伟大灵魂。然后，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的全部美好，都值得你去歌颂！而那个平凡又美好的你——”
“值得全世界去爱！”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看着那个宛如繁星般的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是该哭，还是该笑？
是该继续蜷缩在自己的壳里，还是该试着，迈开腿，去追寻一下，他说的那片星空？
“你在笑。”他突然说道。
我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滚烫的眼泪。
在他浩瀚如星空的双眸里，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
没有虚伪的、讨好的、令人作呕的假笑，只有一张带着泪痕，却实实在在笑着的脸。
是摘下面具之后，我自己的，真实的笑脸。
“你的家人在等着你哦。”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海岸的一角，凌正站在那里。她没有走过来打扰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后来凌跟我说，那天，是她第一次看见我，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也许，我真的可以试着，摘下这副戴了十几年的面具，试着活下去了。
我回眸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他的眼里，盛着整片星空，装着名为人类的勇气与荣光。他向我伸出手，那是群星向我发出的邀请。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火堆还在跳动，漫天的繁星落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闪烁的银河。
我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属于我的星光。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看向那个少年，认真地问道。
“当然可以。我的名字叫寻。至于我的原典嘛，嘿嘿，答案已经在你的心里喽。”
《人类群星闪耀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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