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浓雾般的不安感萦绕在自己周围,在那片灰白色的幕布后,有无数柄刀剑正对准自己,只要自己松懈分毫,那些躲藏着的豺狼就会鱼贯而出,将自己的身体啃食得一干二净,连骨头也不会留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维希涅斯渐渐回想起了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某日。
————
在弗特鲁姆的地面上,星之子最后成建制的抵抗已然消弭。
她,维希涅斯,弗特鲁姆人的大将军,终结百年来家国耻辱的伟大英雄,理应获得数不尽的荣耀,她的名字应该刻在石碑上,与神话中的古代英灵同列。
可为何,总有人不是这么想的呢?
起初,他们只是零零散散的游行者,举着“爱与和平”,“停止独裁”的示威牌招摇过市的疯子而已;可是自己怜悯的无视却换来了得寸进尺。他们的队伍日益壮大,如同灭不尽的蝗虫般遍布在星球上的每个角落。出动士兵镇压,监禁、刑罚、枪决、绞死,可他们却从未服膺自己的统治。
从未料到将星之子击败后,自己居然还要将剑锋对准这帮愚民。
愚不可及的群众仍旧沉浸在爱与和平的麻药中,无法理解自然的生存准则。呼号爱意,怎么可能让子弹在他们的额头前停下。
因为某座城的居民流离失所,因为某片地的农民因为饥荒都饿死了,因为某个异见者被处决了。他们便想要勒停战争的马车,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共存中。
为了让异见者噤声,维希涅斯决定在弗特鲁姆城检阅军队。
成排成排的步兵肩抗步枪,伴随着崭新研发的生物兵器走过被特意清扫过的街道。弗特鲁姆城仍未从一片废墟中恢复生机,两旁的建筑还保持着被战火摧毁过的原貌。
可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够统治一切,转瞬之间就能垒出比这些旧日残影更夸张的浮华。
维希涅斯如此想着。
只要那些蚂蚁们安分……
“砰!”
什么东西飞快划过了自己的脸颊。
眼神聚焦,在行伍的中央,一个身影挣脱而出,正向着远处逃离。在行刺者回头的瞬间,维希涅斯就亲自拿下了他。
————
事态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严重。
凶手居然是个星之子,凭借假身份混入阅兵的队伍,利用出其不意的机会行刺,他知道光靠物理方式无法伤害到自己,于是在子弹上涂了『圣血』(即汐音的血,人类会在至关重要的武器上使用,用以杀死部队长)……
维希涅斯撑着桌案,眼睛死死盯着情报官呈递上的文件。星罗密布的关系网,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遍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无论是达尔沙的老部下,还是自己的新亲信,都或多或少有涉及这次行动的嫌疑。
叛徒,论罪行罚便是。
可让维希涅斯意外的是,那对夫妻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名单上。
那支来自曾经的步枪,不知觉间已经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
斯卡西里沃,临近弗特鲁姆城的一个小镇,维希涅斯熟悉的地方,六岁之前,自己和妹妹就是在这里,受着那个男人的抚养,和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在这座小镇被毁后,男人便携着他们逃往了弗特鲁姆。除开她和伊娃,家中还有一名少年,是那个男人亲生的子嗣。
继任大将军后,维希涅斯曾询问过他是否想担任政府中的要职。他却拒绝了,似乎在那家伙的眼里,俯身做一个卑微农夫,要远远好过摇身一变成为公家世卿。
于是维希涅斯满足了他的愿望,将他封作了这座被战火蹂躏过的小镇的执政官。
几年过去,这里和离开时的断壁残垣完全不一样了。新建成的木屋,金黄色的麦子,扛着锄头劳作的农民们,虽然仍显得有些萧条,但和战火烧焦的残骸比起来,人们能在其中生活着,这就足够了。
望着田园牧歌般的风景,一股无名的怨愤却在她的心中燃烧起来。
欺骗。
摇响门铃,少顷,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敞开了房门,矮小敦实的身材,红且宽大的鼻头,扫帚般的眉毛。简直就是抚养过自己的那个男人的翻版。
一见到那张脸,维希涅斯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始料未及维希涅斯的到来,男人将狭小的眼睛努力瞪大了几寸,嘴唇上下稍稍翕动,却没有发出声来。
良久,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
“大将军阁下!……还有伊娃阁下!”
男人这才注意到,维希涅斯的身后竟还跟着她的妹妹伊娃。连忙补上一句。伊娃的脸色不甚好看,好似在恐惧着什么。
“好久不见,我的兄长。”
一边说着,维希涅斯迈入了屋内。客厅中,一个女人正坐在凳子上织毛衣,壁炉的火亮堂堂的,木柴在火焰的炙烤中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红发的婴儿躺在摇篮中,随着轻柔的晃动酣眠。
见到维希涅斯到来,女人连忙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来行礼。而维希涅斯只是伸出两根指头,示意他们坐下。
“您能抽空来访,实让寒舍蓬荜生辉……”
男人咽了口唾沫,语速缓慢的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敢说出来一样。
“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们这个。”
维希涅斯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甩在桌子上,对着兄嫂二人说道。
男人捡起文件翻阅起来,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分,最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土灰色。
“你们,背叛了我吧?”
“不不不——您听我解释,收留星之子这件事我们确实是做了,但是刺杀这件事我们是完完全全,一丁点儿都不敢做的啊!全是他们自作主张……”
男人焦急地几乎要站起来,向维希涅斯辩解道。
“够了!”
而维希涅斯忽然拔高音量,厉声喝住了他们。整间屋子里霎时鸦雀无声,只留下孩子被吵闹震醒后的哭喊。
“哈啊……哈……哈啊……”
维希涅斯连着吸了几口气,才将压抑到极限的情感平复下来,开口说道。
“你父亲曾经收留了我,所以伟大的我打算给你们最后的恩典。”
嗒。
维希涅斯拿出了一个四方形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十几粒小巧的胶囊。放在桌上。
“这是氰化物胶囊。”
“你们要是选择自杀,我就向政府隐瞒你们的过错,你们还是我忠实的亲人。”
“要么,我就把你们杀掉,就像杀掉父亲的时候一样。”
……
“我明白了,但请拜托您最后一件事……”
男人低下头,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向面前的“妹妹”说道。
“那孩子……”
女人强忍住泪水,双手扣在一起,抬起头向维希涅斯恳求。
“我会送她一起上路。”
维希涅斯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
“我会负责照顾她。”
还未等维希涅斯开口,身后的伊娃竟抢先她一步,言辞凿凿地回答道。是维希涅斯与这个软弱无能的妹妹相处的十几年来,从来未听过的语气。
不过这样,也罢。
“实在是,感激不尽……”
见维希涅斯没有回答,默许了伊娃的举动,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表达对维希涅斯恩情的感激。
————
“你还醒着吗,姐姐?”
耳畔传来了伊娃熟悉的嗓音,维希涅斯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间睡在了书案上。偏过头看向妹妹那张熟稔的脸庞,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为什么她要收留那个孩子呢?
难道,还有她吗?
不,不会吧。
即便是伟大的自己,即便是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的血脉关系,在此时她竟也不想面对了。
这种感觉,是『恐惧』吗?
“姐姐……是我打扰到您了?”
伊娃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维希涅斯强行拉到了面前。
“不,你来得正好。”
维希涅斯牵住妹妹的手,从案上抓起一张她方才起草好的计划图。展示给伊娃看。
“我忠诚而又贤明的妹妹哟……有了这个,你一定会成功的。”
注视着计划图的伊娃,脸上浮现出了与故去兄长相同的灰色。
“这……这……”
“毕竟,你是伟大的我的妹妹,理应获得这份殊荣。”
“我忠诚而又贤明的妹妹。”
————
“来,我先干了!”
玻璃杯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厄师寺举起满满一大杯彩虹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从喉头发出尽兴的长吁。
“那我也……”
幡举起玻璃杯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但还是被液体的冲劲呛得连连咳嗽。
“无论喝了几次味道还是这么冲……哦对了,天体那边说需要更多其他部队长的样本,所以,就拜托你们——”
“请等等等——等一下,少年jump已经出了四万期了吗?!”
话音未落,从食堂的另一端却传来了一声惊呼。转头望去,凶鸟正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身体前倾,向坐在对面的三河问道。
“啊……是啊,你爷爷大概买到的都是很久之前的古董了吧?”
“那……酷○皮卡殿下船了吗?!”
“嗯……暂且还没有。”
凶鸟顿时显出很颓唐的神色,坐回位子上后,片刻过后又不死心地追问。
“那《海贼王》呢?一定完结了吧?”
“这个也没有……”
凶鸟殿下燃尽了。
“不过这雨下得还真大啊,外面都快成本小姐庄园后面用来扔垃圾的沼泽了……”
大铃木单手端着半满的高脚玻璃杯,里面是用来伪装成葡萄酒的葡萄汁饮料,轻轻摇晃着杯身,看向天花板上监控器投放的学院外围说道,
“这雨已经连着下了三五天了吧?”
“要是这个时候那群侵校生来袭,我才不出去挨浇!”
丸子乐也看了看屏幕,接下话茬。
“嘛,转念一想,都快二十天没有侵袭了,他们大概是不敢来袭击啦。”
“嘁,只怕——”
嘀呜!——嘀呜!——
“咿!”
大铃木一惊,手中的葡萄汁杯不慎脱手,结结实实地在自己衣服上撒了一大片。急忙脱下全是暗紫色水渍的大衣,拿出手帕徒劳着擦拭身上剩下的液体。狼狈地想要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嘁,非得这个时候来……”
厄师寺把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站起身,将指关节捏得嚓嚓作响。扭扭僵硬的脖子,舒展筋骨。
“唔嗯……湿哒哒的玩法不太符合我的口味呢。”
面影歪也站起身来,准备向作战室走去。
“不过无所谓,毕竟来了就是客嘛,呵呵……”
sirei也恰如其分地把我驱力刀从顶楼的作战室取了过来,这样就省得浪费时间去上面拿了。众人变身后便匆匆赶向门口,唯有大铃木背向众人向楼梯奔去。
“喂!大铃木,门在这边,你怎么往那边跑啊?!”
察觉到异状的丸子乐停下脚步,叫住大铃木。
“笨蛋,本小姐要去换衣服啊!你们这些愚民快走,在本小姐回来前给我守住!”
大铃木的脚已经踩在了楼梯的台阶上,忙不迭地回头高喊道。
“外面正下雨呢,你就算换完衣服不也得被弄脏吗?!”
“你们这些愚民是不会懂的!”
抛下这句话后,大铃木就飞跨几步,跃上二楼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
“可恶,雨下的太大了,完全看不清前面的敌人啊……”
一进入战区,众人便被倾盆大雨从头到脚招呼了一遍。除了少数躲在机甲或越野车里的幸运儿,其他人全被浇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落汤鸡。
澄野拔出太刀,向上猛得挥出一刀,借助剑气将天空上的飞碟形侵校生击落下来。
“该死!给我动啊!”
厄师寺向着座下的摩托车使劲踢了一脚,可摩托车的车轮却在烂泥地里越陷越深,在原地徒劳地打转。转头一看,翼似乎也被这个问题折腾的够呛。
“而且为什么……这次来的全是会飞的侵校生?”
雾藤将弹匣塞入弹仓,拉开枪栓,对准远处雨幕飞来的黑影射击。因为雨水迷住了眼睛,稍微偏左了几度。不过好在旁边的弗里兹戴着帽子,视野清楚一些,用左轮将其射了下来。
就在特防队众人忙于应付战斗之际,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像是远处劈下的天雷似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声音……”
雫原用手抹了一下眼镜上的水珠,朝着声音的来源自言自语道。
“谁知道啊——也许是打雷吧!”
丸子乐用力将加特林机枪提起,对着天空胡乱扫射,几只飞碟便如同被猎枪打中的鸟一般盘旋着向下坠去。
“最后一个!”
数十发猩红的子弹将最后一个漂浮在天上的飞碟击落,丸子乐放下机枪,宛如胜利者般将拳头高高举起,在空中挥舞。
“诶诶——这就结束了吗?人家还没活动开呢!”
向四方望去,找不到目标的萌子只能停下挥舞流星锤的动作,略带失望地说道。
是啊,为什么就这样结束了?
那轰轰隆隆的巨响没有停下,反倒愈发地迫近了。
难道……
在身旁,九十九过子把眼凑到了瞄准镜当前,霎时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过,过子?你看到什么了?!”
不用等过子回答,澄野的双眼就自己见证了那人间炼狱般的真相。
土黄色的泥水咆哮着穿过不灭之火的火墙,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几座原本就摇摇欲坠都大楼顷刻间倒颓下来,裂成块块瓦砾,随水流冲向校园。震耳欲聋的巨响,动摇不已的大地,连维持站立都是这么困难。
“啊…啊……”
澄野瞪大眼睛,只觉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Our Father, which art in heaven……(我们在天上的父)”
耳畔响起了弗里兹的祈祷声。
“And forgive us our trespasses……(求祢宽恕我们的罪过)”
“所有人!退到银崎身后去!”
雫原向着特防队声嘶力竭的喊道,可她的声音转瞬间便被洪水的隆隆震响淹没,大乱阵脚的特防队完全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不叫我们陷于试探)”
滔天洪水已经迫至眼前,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望着沙色巨兽的獠牙,不知怎的,澄野笑出了声。
嘲笑自己的命运吧。
“Amen.”
只觉得自己身体被某股强大的力量所牵引,如同孩童手中的布娃娃般肆意摆布,脑袋撞到了不知是什么的坚硬物体上,在一片泥土色的水体中失去了意识。
————
“贪睡虫!该起床啦!”
听到了她那熟悉的嗓音,睁开眼,眼前赫然是白衣素裹的她,洁白无瑕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垂下,发丝落在自己的脸蛋上,痒痒的。她熟识而总也看不腻的脸颊的酒窝,和她那与发丝同样洁白无暇的牙齿。
“再不起床,你妈妈说就不做你的那份啦!”
“我知道啦……”
澄野从床上爬起来,一如往常地去餐厅吃饭,妈妈背对着自己,在灶台前为自己忙活着早饭。
“又脸都不洗就坐在那里,上学至少也该注意自己的形象吧?”
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母亲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苛责自己的孩子,而是为自己懒惰到家的孩子半发愁半溺爱的劝告。
“唔嗯……我知道啦。”
“好了,你的也熟了!”
母亲将锅中做好的蛋包饭倒入白瓷碟中,递给澄野。
望着碟子中的饭菜,那热气腾腾的,满含着母爱的饭菜,再望着面前美好的如同『白日梦』的家庭,澄野眨巴了两下眼睛。
是啊。就算是『白日梦』,是无稽之谈的幻想,澄野仍然渴望着,渴望着拥有那个东西。作为兵器而诞生的他绝对无法拥有的事物。
家。
“阿拓?”
“呜……呜呜……”
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落入了饭菜中,澄野再也忍不住奔涌而出的怒涛情感,哽在喉头的话语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没关系的,孩子。即使我从未存在过,我也一直,一直会相信你的。”
母亲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传来的是自己曾体会过,但从未切实体会到的温暖。
“阿拓。”
白发的少女紧紧拥抱住澄野。
“就由你,刻画下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吧?”
————
“噗!咳咳咳咳——”
意识从那片沉没的深海中拽了回来。
“哈啊……哈啊……”
“醒了,终于醒了!”
眼前看不真切,好像有几个人坐在自己身边,旁边又围过来了更多人。
“澄野同学!”
有人急忙凑到澄野身边,托着他的脑袋将他扶起。视线聚焦,是雾藤。
“你还好吗?有受伤的地方吗?”
“还好,至少……还活着。”
那紫色的眼睛与她真像啊。
“发……发生什么了?”
感觉自己身下的地面在不稳定地飘动着,澄野往周围一看,才发现自己和同学们原来身处于不知何时出现的将校园半包围的U字形浮动平台上。
环视一周,其他人要么在忙着拧干身上被打湿的衣服和头发,要么就是忙着从刚才死里逃生的危机中缓过劲来。
“怎么和你说呢……”
厄师寺抓抓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洪水压过来之后,我们差点被冲走,多亏了银崎的那台机甲,把我们从水流中一个个救了出来……”
正说着,那台机甲便又出现在了澄野眼前,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人形,将其放在了平台上,那人一上岸,就像个筋疲力尽的决斗胜利者一样举起帽子,躺在地上庆祝起来。
“HAHAHAHA——For goodness sake……I'M STILL ALIVE!”
“然后呢?这个平台是……”
没功夫理会那人的话,澄野继续向厄师寺问道
“当然是本小姐的作品!”
大铃木不知道从哪边冒了出来,坐着她那柄与众不同的魔法飞铲,以他们为圆心缓缓地漂浮着,得意洋洋的在澄野一众人面前现身说法,
“本小姐换完衣服之后,就看见你们这帮愚民在泥汤里拼命挣扎的丑态了,于是本小姐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力和智慧,为你们制作了这个浮动平台,只可惜学校的材料不够,做了三面还差一面。”
“其他人被救上来的时候状态还好,但你一上来就不省人事了。复活机没把你接走,面影那家伙说是因为你还没死透……”
厄师寺接着说道,
“他说要做急救才行。我负责按压胸腔……”
“那给我人工呼吸的是……”
厄师寺面露难色。刚才醒过来时坐在自己身边,现在却又在一旁平台边缘看风景的面影歪,忽然转过身来,用袖子遮挡住自己的微笑,俯下身不紧不慢地说。
“呵呵呵……做人工呼吸的人是谁……不重要吧?”
罢了,罢了……
毕竟他也确确实实是救了自己一命。
……
“啊咧咧?!——大家快看,前面好像来了些不得了的东西哇?”
怠美抬起右手向前指,那边确实是出现了一串串诡异的光芒,像是由一艘艘船艇的照明灯所构成光的河流。
在最先锋的旗舰上,一座如同雕像般苍白的,点缀着点点红光的怪物正手握镰刀屹立于船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伊娃!……”
————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
sirei透过监控望着室外将校园包围的滚滚洪水,愁得直在作战室里打转(让我们假定机器人也能感受到焦急这种情绪吧)。就连平时白色的圆形身体都暗淡了几分。
“……”
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萤幕上逐渐逼近的伊娃和侵校生们。
“准备弹射装置,我也出去作战。”
三河取下挂在背上的大太刀,走到sirei身边说道。
“啊?哦,好的!本官这就去……”
“不行!”
幡却又抬手叫住了sirei,转而用严厉的口吻对三河下命令,那是从未在澄野他们面前展现过的怒容。
“你不能走。”
“可是……”
“要是你走了,校园内部出现了敌人怎么办?”
“特防队他们——”
“你去了,现在又能帮到他们什么?去了只会给局势徒增混乱!”
————
“澄野殿下!他们打算从没有平台的一面发动进攻!这该如何是好?!”
只能眼睁睁看着侵校生的船队驶往东侧,凶鸟焦急万分地问道。
“银崎,今马!你们赶快去那边挡住侵校生!”
这是理所应当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在那种环境与侵校生作战,可光凭他们,绝对是无法与潮水般的侵校生抗衡的。
事实也是如此,投入作战不久,二人就显现出了疲态。侵校生将驾驶的船艇围在银崎四周,用铁索束缚住机甲,使得机甲动弹不得。
“喂,澄野学长!你快想想办法啊!!我这边快忙不过来了,那群烦人的家伙到处都是!”
今马摇摇晃晃地在半空飞翔,勉强避开侵校生投掷的标枪,气喘吁吁地在无线电催促着澄野拓海。
怎么办?
澄野双手抱住头颅,竭力思考着看似无解问题的答案。从视野的边缘,一束紫色的光芒侵染过来。想要查看究竟是什么,澄野转动眼珠。
那是在远处的,由不灭之火组成的城墙,紫色的烈焰在夜中摆动摇曳着,上一刻像是花朵,下一刻又变成了野草的形状。
“我驱力,其实是拥有无限潜力的力量哦。”
汐音不知何时所说过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回响起来。
“该死!……”
厄师寺用拳头使劲砸向平台,他的摩托车完全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空有一身勇武却无处施展。不远处,伫立在战线后方的翼看起来也在苦恼同样的问题。
“厄师寺,川奈,听我说!”
终于找到了答案,澄野宛如呼喊着尤里卡的阿基米德般叫到。
“你们试着在脑中将自己的武器重新构建一下!就像这样!”
澄野将太刀高高抬起,举向天空,苍蓝色的刀刃霎时间变成了似曾相识的血红,下一秒,就连刀刃都开始缩短,形制变化,化作了打刀。
“我……我试试!”
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态闭上双眼,面前的装甲吉普便被层层血茧包裹住,不消多时,一艘满载着火箭弹和机关枪的小艇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这太神奇了!居然和我在脑中构想的结构一模一样!”
翼的问题解决了,但厄师寺仍是一筹莫展,攥紧拳头大声说道。
“……我不知道摩托艇的构造是什么样的啊!我又不是川奈那种机械师!”
这倒也确实不能怪厄师寺,人造天体上本就没有海洋或者河湖,自然这种东西一般人也无法注意到。
“就是那种,四周围上一堆气垫,再在后面装着螺旋桨的船!”
川奈一边用语言描述着摩托艇的构造,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形状。
“啧……我大概理解了。”
厄师寺摘下墨镜,低下头。身旁的异血摩托车的轮子瞬间膨胀成能把整辆车撑起来的气垫,排气管变形成了螺旋桨。活脱脱是个四不像的怪胎,但无论外形如何,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骑着它,厄师寺在水面尝试着飞飚一圈。
“是这样吗?”
“呃……大概就是这样!”
援军的问题解决了,澄野连忙命令二人开拨,前去支援岌岌可危的东方局势。骑上新载具的二人很快拦住了敌军的攻势,炸断绳索,解救出受缚的银崎。
“为了我这种毫无价值的垃圾而努力……大家……真的……真的对不起!”
无线电中响起了银崎的道歉,言辞还是一如既往地卑微到泥土中。
“跟谁客气呢?咱们不都是同学吗?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哈哈……”
厄师寺抡起球棒,对准扑上前来的侵校生猛然砸下,一边在无线电中说道。
“而且银崎同学,你刚才可是我们的大救星啊!有了你这样的主人,那只狗狗也会很开心的吧?”翼又补充道。
“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
经历了方才的失利,侵校生们似乎决定放弃之前只袭击东侧的计划,用起传统的战术——从四面包围。
“小心!部队长从西南方冲过来了!”
听见同学的呼唤,澄野只见那高耸而修长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双手举起月牙形的巨镰,朝着平台的连接处狠狠劈下。
“咕哇!”
脚底的平台传来了剧烈的震荡,澄野踉跄了几步,险些直接摔下平台。随着令人牙酸的变形声传来,被斩中的连接处彻底断裂开来,将南方变为了一座孤岛。
“这是……!?”
还未等澄野反应过来,下次攻击便已经迫近到眼前。伊娃将镰刀一横,如同刈麦一般横扫过平台。
“糟了!——”
眼看着刀锋迫近,澄野下意识抱住头,尽量压低身体,寄希望于幸运女神能够眷顾自己。
嚓!
只觉得头上划过一阵冷风,澄野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脖子上。只是呆毛被刀锋掠过,切落在地。
……扑通!
“……?”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侧过头看去,原本在后方协力的比留子,此时已经身首异处倒在地上,从学院中飞出的无人机正要回收她的尸体。
南侧只剩下三人,希,怠美和澄野自己。
“呜哇哇……比留子大人居然被干掉了!不过没关系,比留子大人的黄金精神(?)怠美一定会继承下去的!——”
尽管怠美若无其事地说着,但守备力量已经疲态尽显,泼洒下去的菜刀无论是从力度还是从数量上都不够,从梯子处涌入的侵校生很快占领了平台的大部分。
“哈啊……哈啊……哈哈哈……同归于——”
怠美刚要摆出必杀我驱力的架势,一柄从背后偷袭的长枪突然从背后刺入,贯穿了她的腹部。
“啊……啊嘞?!”
紧接着而来的是第二柄,第三柄,侵校生们一拥而上,直至将怠美彻底击倒在地。
“怠美!”
同样被侵校生所包围,澄野仅能眼睁睁地看着怠美一次次被刺穿到咽气为止。而自己正一步步被涌入的侵校生逼迫着,退向护盾发生器的所在处。而其他方向的同学却对这座无法驰援的孤岛无计可施。
雫原,怠美乃至自己死掉了,只要有复活机在的话就没关系。
可雾藤希呢?
“这里交给我来守,你快撤回学院里!”
澄野将希护在身后,把刀锋对准不断迫近的侵校生喊道。
“……不行。”
希举起步枪,瞄准冲在最先的侵校生扣下扳机。
“要是防线被突破了,往哪里走都是死路一条啊!所以,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战斗!就算死掉也要一起——”
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笨话似的,雾藤希的脸上刹那间就泛上了红晕,
“一起战斗!是战斗啦!!”
“你说这话的时候,倒是考虑一下时间和场合啊喂……”
或许是至诚则金石为开吧,就在二人准备用赴死的心境去作战时,一道诡异的红线却出现在了面前侵校生的身体上。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侵校生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红线不断的扩大,如同江水洪潮,淹没堤岸,奔流而出。红线变作红河红花。所没过的地方,皆涨满了鲜红的花海。而这洪流中的一滴,正巧不巧溅在了澄野脸上。
是血啊。
当澄野终于反应过来这红色究竟是由何组成时,时间又仿佛开始了流动。面前的侵校生们一分为二,落华般齐刷刷掉在了地面。
嗒。
左手边传来双脚落地的声音。
“帝国登陆军参谋本部少佐,三河明世。”
她甩掉刀刃上的鲜血,血珠在地上抽枝拔节,画出了一条优美的藤蔓。
“加入作战。”
————
“在下负责清扫杂兵,队长你就专心负责对付伊娃便好!”
三河双手握住刀柄,轻轻一偏,几只冲上来的达摩摩便迎刃而解,没有了之前在总督府时狭长走廊的掣肘,那柄大太刀如入无人之境,在平台上肆意地舞蹈着。
“这样的话,就是公正的死斗了吧?”
澄野摆好架势,持太刀护在胸前,慢慢向伊娃的方向挪动步子。
“真的有必要做到现在这步吗?围猎一群孩子们的战争,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是不想参加的,对吧?”
虽然为更加恶劣的人类做辩护本就是颠倒黑白的事情,但在大难临头的现在,假使这番话可以让她的内心产生一丝动摇,让胜利女神的天平向自己倾斜一分,就是再好不过的手段了。
“我们只是完成任务然后回家。伊娃,你也有家人吧!和我们一样的亲人们!比如说……父亲、母亲、还有『女儿』什么的!”
这一番言语攻势显然在伊娃的身上奏效了,她握住镰柄的手停滞在半空中,颤抖着,那锐利的刃锋,收割掉雫原头颅的刃锋,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在镰刀正中的空洞里,是远方一栋摩天大楼的黑影,在那黑影的顶部站立着的人影,似是澄野所熟悉的场景。
“喝啊!——”
那柄镰刀终究是狠下心来,朝着澄野的位置劈去,澄野侧身一闪,躲开攻势。
“对不住了!”
双脚借助延伸过来的镰柄一蹬,澄野便跳上甲板,迫近到了伊娃面前,单手握住太刀向着面门斩去,在部队长的身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可这距离打倒面前的伊娃,还远远不够。
以一人之力对抗部队长是不切实际的,即使是老练的澄野也只能堪堪应对,每次刀刃相撞的刹那,他的虎口都被部队长的力量震得发麻。
必须要寻找一个契机,一个让自己能够直刺要害的契机。
但正当拓海分神于寻找这个『契机』的瞬间,反倒将自己的命门暴露给了面前的对手。
镰刀从上方呼啸而来,速度之快,距离之近,自己已然无法闪躲,只能举起太刀,将刀刃侧过来,另一只手握住刀身,横在面前阻挡镰刀的侵袭。
江户时期,曾有一种称作示现流,源自萨摩藩的剑术。没有任何华丽的剑术和行云流水的招式,唯有极尽简练的挥砍,从上而下的劈砍。敌人若举刀防守,就连人带刀一并斩作两段。
这种干净果断的战法才是战场的本色。
“唔呃!”
只觉着自己置身于冲压机之下,手掌被压下的刀锋切割出淋漓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口。刀身被巨镰压迫得像农夫的背般弯曲,几乎随时都会从中间断成两节,届时就是他的死期。
“不……不妙啊……”
就在双臂即将失去对抗的力量前,一发子弹与自己擦肩而过,击中了伊娃握住镰刀的手。释放出的电流使得她的手不住颤抖。
“就是现在!”
雾藤希向着澄野喊道。
澄野一咬牙,向一侧推开压制着他的镰刀,把握住了这只有零点几秒的空隙。径直扑向伊娃怀中,对准胸口的方向刺去。
刀刃没入胸膛的瞬间,传来了凄厉的哀嚎声,可这还不够。
“对不起,伊娃。”
澄野将刀刃拔出,在空中调整姿态,双手持刀,苍蓝的太刀登时迸发出了直冲云霄的烈焰。
“这是最后一击了!”
如同跳远运动员般,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张满弦的弓,澄野反手握刀,将刃尖插入部队长的头颅中,满溢而出的苍焰甚至吞噬了他自己的身形。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好像要把耳膜刺破的断末魔哀嚎,部队长的身躯开始解体,在红色的荧光照拂下崩溃瓦解。光芒散去,在旗舰的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影。一个跪伏在地,另一人手持长刀,立在那人的面前。
“…呜…咳咳……”
伊娃摘下面具放在地上,在雨幕中浑身战栗着,双手十指相扣,用卑微到极致的语气向着面前的敌人——澄野拓海,近乎求饶般地乞求着,不,明明就是求饶。
“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还要去见孩子……”
下一秒,却出乎伊娃的意料,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如同援手的真实写照般。
那是只纤弱却蕴藏着无限潜能的手掌。
“已经没事了……我和亚达乌奇约定好,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亚达乌奇……?”
不敢相信面前的援手切实存在,伊娃试探着触碰了一下手掌,才慢慢地握住了那只手。
“难道他真的是……”
“……真的是个叛徒。”
从澄野背后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心生不安的嗓音。
“而你,我的妹妹,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啊。”
“?!”
澄野飞快地转过身劈出一刀,而维希涅斯算准距离,轻巧地避开刀锋,只在披风上留了道口子。
“在抛弃一切软弱之后,全能的神才能被称作为神,而这软弱也毫无疑问,包含着亲缘。”
维希涅斯抬起右手,几团红光顿时汇聚起来,构建出一柄造型奇诡的大剑,剑身鲜红的纹路映照出不祥的光芒,直指澄野和他身后的伊娃。
“我现在已经不憎恶你了,我的妹妹。你的背叛将成为我成神之路上的阶梯。”
“所以,我会赐你无痛苦的死去。”
“不会让你得逞的!”
澄野拦在维希涅斯面前,与其刀锋相对。苍色的太刀经过方才的猛攻,我驱力已经消耗殆尽,黯淡了下来。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几近极限,连握刀的手都颤颤巍巍的。
明知道自己连一点胜算都没有,可他就是下意识地,本能地站了出来。
“如果你也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宛如将受伤的猎物逼至死角的猛兽一般,维希涅斯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慢慢靠近着二人。
“感到荣……”
从远方,传来了愈发清晰的破风声。
“维希涅斯!!!——”
从一片漆黑的雨幕中,穿云破雾而出的,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各种机器堆砌出的人形物,披着破烂的棕色军服,脊背上的出气口喷射着白色的云雾,提着被鲜血染红的大太刀,飞向维希涅斯。
维希涅斯调转剑锋,朝着人影的方向挥出一刀,两剑相遇,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嘁,是没有我驱力的攻击啊……没用的!”
人影调转方向,将刀插在甲板上落地,澄野才看清来者究竟是谁。
假如不是那束辫子的话,澄野几乎都认不出来她了。眼罩已经不知所踪,漏出满是机械元件的义眼,整个下颚向下折叠出了非人的角度,一支巨大的,黑洞洞的枪管从口腔中伸出,机械构成的腿部类似动物的反曲足。右手已经与刀结合在一起,整个人被炙热的蒸汽所包围,光是靠近就烤得让人不适。
“……三河?”
澄野的眼睛盯着那个人影,嘴唇翕动出她的名字。
“是啊……我是知道的。光靠我手上这把刀没法打败你。”
三河似乎在回答着维希涅斯的挑衅,左手紧紧握住刀刃。
下一秒。
“唰!”
她将太刀抽了出来,刀锋划破左手手掌,沾染上她的血液。几乎是刃上鲜血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紫罗兰色的火焰熊熊燃起,将整把刀包裹起来——那是不灭之火的颜色。
“为了完成三联队的遗愿……就算变成这样,我也必须打倒你。”
维希涅斯只是做出不解的表情,随后轻蔑地笑出声来。
“死在我手上的星之子我可数不过来,就像死在你们手里的弗特鲁姆人一样。”
有那么一瞬,澄野眼前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色。被拦腰斩断的飞艇,如同蚁堆般成山的尸体,与支离破碎的某人的肉体。
“……?”
“喝呀!”
三河一脚箭步冲上前去,挥出一刀,与维希涅斯扭打在一起。
没时间犹豫了。
“伊娃,抓紧我!”
澄野一把拉起伊娃,将她背起向着甲板的边缘狂奔。没有犹豫,跃过船舷,径直跳入了水中。
水中的乱流不断干扰着方向的判断,澄野本来是不会游泳,可在之前百周目的日子中,机缘巧合之下竟学会了一些皮毛。
挣扎着从水面露出头来,澄野拉着伊娃的手,一步步地向着平台的方向挪去。
————
侵校生们伤亡殆尽,方才拼杀的三河也冲向了那艘船。望着远处随着波流渐行渐远的大船,雾藤希的心逐渐焦躁不安起来。后悔起自己当时应该和三河一起上船,而不是听她的话留守在这里。
假如得胜的是澄野拓海的话,他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失败了,复活机的无人机也应该早就将他的尸骸接回复活机了才对,可现实却是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澄野是遭遇了什么不测的话……
雾藤不想再往下思考了。
双手合十,模仿着母亲生前的样子为澄野作着祈祷。无论是天照大神,还是佛祖,基督也罢。
总之请保佑他安全回来啊。
“嘭!”
一声巨响惊醒了雾藤,在平台的边缘,赫然出现了一只手,死死地扒住地面。下一秒,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了雾藤的眼帘。
是澄野同学!
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在拖着什么东西,雾藤连忙将澄野往岸上拉,上岸后,才发现他拖着的东西竟是个陌生的女人,有着与雫原相似的紫色长发,身穿奇异作战服的女人。从外表判断,应该是要比自己要大上六七岁。双眸紧闭,失去了意识。
“这是……?!”
“是部队长!雾藤同学,快把她带进学院,她的血液现在对人类的研究可有大用处!”
无线电突然响起Sirei急不可耐的声音,命令的口吻让人觉得反感,但现在又不得不服从。
“那……澄野同学怎么办?”
“我没事……让我歇会就行。”
澄野坐起身,扯开湿透的衣领,气喘吁吁地说道。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星之子。”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澄野拓海寒毛直竖,瞪大眼睛向后望去。
维希涅斯正站在自己来时的方向,雨水打在她破碎的斗篷上,织成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薄膜,异色眼瞳在阴影中反射着微光。作战服到处都是斑驳的划痕,肩膀上,从刀刃割出豁口处,溢出的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而她手中提着的,正是三河。准确来说,是三河一部分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肋,硬生生被撕扯下的上半身,仅剩的右臂靠着几条线缆与身体相连,还在死死握着已经折断了的佩刀。
“星之子的造物也不过如此,尽管让伟大的我多花了点时间。”
像扔垃圾一样,维希涅斯随手将三河的残骸丢在地上,举起剑直指澄野拓海。
“不过清理门户,顺带解决掉你的空闲还是有的。”
“维希涅斯……”
澄野咬牙切齿,怒视着面前这个强大的如同怪物般的敌人,可现在除了怒目以外,也什么都做不到了,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战斗呢。
“那抱歉了,这家伙的项上人头已经有主了。”
万念俱灰之际,身旁却响起了某人的脚步声。
“要想取的话,就先问问我的斧头同不同意吧。”
雫原比留子扛着巨斧走来,双手运起斧柄立在平台上。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又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锵锵!——怠美,堂堂复活!”
脚踩两柄漂浮着的菜刀,怠美从防护罩飞出,在空中翻个跟头耍酷般的落地,朝着维希涅斯做了个鬼脸。
“怠美可是雫原主人的忠犬八公,与主人作对的都去死吧!——汪汪!”
“嘁,再来两个的话也不在话下……”
维希涅斯握紧了剑柄,眉头微蹙。
“喂!拿着大剑的那家伙,看这边!”
从远方的水面上传来了叫喊。随后四道身影破雾而出。是厄师寺,银崎,翼,今马四人,东方的危机一解决,四人便立刻前来驰援。将维希涅斯包围起来。
“你的对手是我们!”
“可恶……像虫子一样杀不尽的东西……唔呃!”
维希涅斯忽然用双手捂住头颅,目眦欲裂,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俯下身子沉重喘息着。
“头,我的头……”
她的身体逐渐变成半透明的模样——这是要用我驱力瞬间传送的标志。
“今天算你们走运……”
“她要跑了!”
澄野如此叫道的同时,雫原也拎起巨斧全力奔向维希涅斯,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挥下的斧头只斩中了空气。
不过多久,校园的护盾也解除了。
“各位同学,我们已经消灭了所有来犯的侵校生,多亏了诸位的群策群力,我们又向着最终的胜利更进一步!”
sirei照例在战斗结束后广播着用来打气的废话。而同学们只想打道回府,好好洗个澡然后睡到天明。
无人在意的角落,那名中佐正抱着三河的残骸,望着漆黑的雨幕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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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俯视,只见到泥水将街道填得满满当当,黄色的网格从此岸到彼岸纵横无阻。
而身着海蓝色的校服的赤发少年,正从高楼的阳台俯视着。
“穆翁啊……维希涅斯她把那座大坝毁了吧?”
室内,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一块方正的石头上磨砺着手中的短刀,向少年问道。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真是被执念迷了心智啊。”
老者拿起短刀,检查着被他磨得锃亮锋利的刀身,一尺有余,装饰朴素的胁差,黄铜的刀谭上甚至有些被时间磨蚀的古旧。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被这柄短刀贯穿的苦痛,阴冷潮湿的监牢,与那个女孩漠然的神色。
“她想要什么,就不惜一切代价地去索取。”
他将短刀收入鞘中,长叹一声。
“这怎会是为神者的气量呢?”
“……这下,又要有许多同胞流离失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