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前庭院,踏上主屋的玄关。

玄关的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被擦得反光,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人的轮廓。

凛奈在玄关脱了鞋,把黑色小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面那层,那个位置是她的,每次来都是空的,像是被人特意留着的。

妃咲也脱了鞋,把自己的鞋放在凛奈的鞋旁边,两只黑色的皮鞋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对安静的标点符号。

主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走廊是直的,但长得让人有一种“是不是永远走不到头”的错觉。

木质地板被岁月和人脚磨出了一种温润的光泽,脚踩上去微微发凉,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老房子在慢悠悠地打招呼。

走廊两侧是米黄色的障子,木格子糊上半透明的和纸,纸面上映着庭院里松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活着的水墨画。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打开的障子,露出庭院里精心布置的景色。

一小片枯山水,几块石头,一片被仔细耙过的白沙,沙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冻住了。

凛奈以前问过妃咲,这些沙是谁耙的。

妃咲说,是若头补佐的活儿。

凛奈当时愣了好几秒。

一个在黑濑家排得上号的人物,每天早上的工作之一是拿耙子在沙子上画圈圈。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修心”吧。

她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迎宾主屋,那是一个巨大的和室,障子全部打开之后能容纳几十号人同时就座,地上铺着深蓝色的榻榻米,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蔺草味,那是榻榻米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清香。

穿过中庭回廊,回廊是“回”字形的,中间围着一个比前庭院小一些的内庭,内庭里没有松树也没有榕树,只有一片被仔细修剪过的苔藓和几块随意摆放的石头。

苔藓厚得像是一层深绿色的地毯,石头上也覆着薄薄的一层,把石头的棱角都磨圆了,看上去又软又温润,让人有一种想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石头旁边是一盏石灯笼和一丛矮竹,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穿过武道道场,那是一间细长空旷的建筑,全黑的木结构,屋顶高而陡,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

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架着竹刀和木刀,刀柄被手掌握得发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是常年有人在这里挥汗如雨才会沉淀下来的味道。

凛奈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往里面看一眼。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妃咲。

妃咲每天清晨五点半会准时出现在这里,穿着白色的道着和黑色的袴,赤脚站在木地板上,手持竹刀,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挥剑。

素振,五百次。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寒暑冬夏。

凛奈有一次起了个大早偷偷跑过来看,她看见妃咲的额头上全是汗,黑发粘在脸颊上,竹刀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袴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那一刻的妃咲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妃咲是安静克制,连笑都要藏起来的。

但握着竹刀的妃咲,眼睛里有一种凛奈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压制什么比燃烧更炽热的东西。

那时候凛奈想,妃咲练武,到底是为了保护什么?

还是为了……有能力保护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问过。大概也不需要问。

终于到了。

妃咲推开内宅生活区走廊尽头的障子,里面是她的私人房间。

房间不大,当然,这个“不大”是相对于黑濑家其他动不动就几十叠的房间而言的。

大约十五叠左右,方方正正的,地上铺着比外面颜色浅一些的榻榻米,米黄色,带着淡淡的蔺草香。

靠墙是一张双人床,床架是深色木质的,床单和被套都是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了两个,一大一小,并排靠着床头。

床的对面是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矮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角落里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衣柜门关着。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里最多也最显眼的东西,是照片。

墙上、矮桌上、衣柜顶上、床头柜上到处都是相框。

大大小小的,木质的、金属的、亚克力的,方的、长的、圆的。

凛奈第一次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大概数了一下,没数完。

后来妃咲告诉她,一共两百七十三张。

现在大概更多了。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两个人。

一个黑发,一个白发。

凛奈站在门口,视线从那些照片上一一扫过。

她有时候会想,妃咲每天睡在这个房间里,被两百多张同一个人的脸包围着,睁眼是凛奈,闭眼还是凛奈。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就像是一个人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味道,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日日夜夜地呼吸。

想到这里,凛奈的胸口就会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甜蜜,也不是负担,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稠更重的东西。

“凛奈,坐。”

妃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凛奈回过神,走进房间。

榻榻米踩上去微微凹陷,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意。

妃咲已经把两个包都放下了,整整齐齐地靠在矮桌旁边,帆布包在左,皮书包在右,像是两个排排坐的小朋友。

凛奈走到床边,坐下去,然后往后一倒。

床垫软硬适中,被单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是妃咲身上那股栀子花味。

枕头陷下去,把她的后脑勺托在一个刚好合适的高度。

白色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几乎和枕套融为一体,只有那条红色的发带格外显眼,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枫叶。

“好累……”凛奈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她听见榻榻米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床垫微微下陷的感觉。

妃咲在她身边躺下来了。

凛奈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妃咲的动作,侧过身,一只手从她的腰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十根手指在她的小腹前轻轻交扣。

妃咲的身体贴上来,胸口贴着她的肩膀,膝盖微微曲起,蹭着她的大腿外侧。

这个姿势把凛奈整个人都拢进了怀里,像是给她套了一层温热会呼吸的保护壳。

然后妃咲把头低下来。

凛奈感觉到妃咲的下巴轻轻落在她的颈窝和肩膀连接的那个凹陷处。

妃咲特意拿了一个硬一点的枕头垫在自己的下巴底下,所以她的重量几乎没有压到凛奈的肩膀和锁骨,只有下巴那一小块皮肤的触感。

妃咲的呼吸落在凛奈的脖子上。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凛奈感觉到妃咲的鼻尖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接着是吸气的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在闻一朵花的味道,怕惊到花瓣上的露珠。

凛奈没有动。

她习惯了。

从最初的僵硬、不知所措,到后来慢慢放松,再到现在,她甚至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姿势有点舒服了。

被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所有的重量都被计算过、所有的接触都被控制过,连呼吸的力度都被收束到不会惊扰对方的程度。

这不是普通的拥抱,这是一种把“在乎”两个字刻进每一寸皮肤的方式。

妃咲很黏她。

凛奈知道。

不是普通的“好朋友之间喜欢待在一起”的那种黏。

是更深更沉几乎像是执念一样的黏。

凛奈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妃咲,从小活在这个巨大而冷清的宅子里,父亲是黑濑家的家主,母亲早逝,弟弟叛逆,身边的人要么是毕恭毕敬的下属,要么是虎视眈眈的对手。

每天醒来面对的是规矩、责任、继承人的身份,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必须”的未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突然有一个人敲开家门,举着一块草莓蛋糕,对你说“我妈妈做的,分你一半”。

那个人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冬天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朵小花。

如果是凛奈,她大概也会把那个人当成全世界。

所以当妃咲用这种几乎是贪婪的方式抱着她、闻她、把下巴嵌进她颈窝的时候,凛奈没有办法推开她。

不是因为怕伤害妃咲,虽然她确实怕。

是因为她开始觉得,被一个人这样需要,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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