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阳·第三天清晨】

林若兮醒得很早。

昨晚的记忆还残留在脑子里——倒计时归零,她是第一名,不会死。

林若兮闭上眼睛。她知道,她活下来了。但活着的那个人,好像也不是“自己”了。

上午,黑衣女又出现在了校园里。

她换了一身打扮——深灰色卫衣换成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黑框平光镜。

她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吃。她在等。

李苏苏和林若兮一起走进食堂。李苏苏今天换了件粉色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

黑衣女不动声色地用手机拍照。拍了很多张。她还记下了李苏苏说话的语气、笑的方式、吃东西的习惯。

【孵化园·上午】

十五万到账的时候,沈天阳正在孵化园的办公室里改代码。

何进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愣在那里。屏幕上是银行短信,余额那一栏多了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到了?”沈天阳问。

何进步点了点头,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十五万。金伟岸的附言只有一行字:“三个月,日活五千。”

胖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钱在你账上?”

“嗯。”何进步说,“公司还没注册,只能打个人。”

胖子“哦”了一声。程序员从角落里摘下耳机。“那这钱怎么管?”

沈天阳说:“签个代持协议。每笔支出四个人确认。”

程序员点了点头,转回去写协议。何进步打开笔记本电脑,拉了个excel。“先把预算定了。各人报各人的。”

胖子第一个开口。“推广,一个月两万。信息流广告、校园地推、物料制作。”

何进步在表格里敲下“推广:20000/月”。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万?”他问,“你确定?”

“确定。”胖子说,“我算过了。”

“你拿什么算的?”

“市场行情。”胖子把手机里的表格调出来,“信息流广告千次曝光五十块。一天一万次曝光,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剩下五千做地推。”

“一天一万次曝光?”何进步皱眉,“你能保证?”

“不能。但这是预算。”

何进步没再问了,但在表格里把“推广”那一栏的字体加粗了。

程序员第二个开口。“服务器,续费一年,两万五。另外需要买几台测试机,一万。”

“测试机?”何进步说,“不能借学校的?”

“学校的机器配置不够。”程序员说,“而且环境不统一,跑出来的数据不准。”

“那也不能花一万买新机器吧?能不能买二手的?”

“二手的也能用。”程序员说,“但出了问题谁负责?”

“能出什么问题?”

“服务器崩了,小程序打不开。用户进不来,你地推白跑。”

胖子的脸僵了一下。“我就是问一下。”

程序员没接话。

沈天阳最后开口。“人力,招一个运营,八千。”

“八千?”何进步说,“我们自己不能干?”

“我们自己要写代码、要跑地推、要对投资方。谁有时间做用户运营?”

“我可以做客服。”胖子说。

“你白天跑地推,晚上做客服?你一天有48小时?”

胖子没说话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好了。”何进步说,“预算先这么定。每笔支出四个人确认。代持协议签了。”

他打印出协议,四张纸排在桌上。四个人轮流签字。

签完,何进步把协议收进文件夹。

“以后每笔账都公开。”他说,“谁想查随时查。”

【学校·上午】

林若兮手机震了一下。沈天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换作平时,她会秒回“有”,或者逗他一句“干嘛,想我了”。但今天她打了两个字:“有事?”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语气不对。太冷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没什么。就是钱到了,想跟你说一声。”

林若兮看着那行字。钱到了。她帮他谈下来的。她应该替他高兴,应该问“多少”“够不够”“接下来怎么打算”。

但她现在没办法立刻切换情绪。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坐起来,深呼吸。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她控制不了。

【孵化园】

沈天阳转回去改代码。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林若兮回的那条——“好”。

只有一个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平时她不是这样的。昨天帮他谈投资的时候,她穿西服穿高跟鞋,站在金伟岸面前侃侃而谈。她说“未来我会支持你出道”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今天怎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你心情不好?”

过了几分钟,她回:“没有。就是没睡好。”

沈天阳看着那行字。他不太信。但他不知道怎么问。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你到底怎么了”的人。他习惯等。等她愿意说。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食堂·中午】

林若兮坐在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白粥。

她没什么胃口。手机震了。洛桑发来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有个赞助商的合同需要复核。”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她翻到和沈天阳的对话框。他最后发的是“好”。她也回了“好”。两个“好”,像两块石头,沉在对话的最底下。

她知道自己今天对他太冷了。他不知道她脑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记忆。她也不能告诉他。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种“活着但不像自己”的感觉,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哪里都不对。

她试着给沈天阳发了一条消息:“钱到了,你打算怎么花?”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上午没喝水。“服务器、推广、招人。十五万撑不到三个月,得看数据。日活要到五千才有下一笔。”

林若兮听完,皱了皱眉。她回了一条语音:“你们现在的日活多少?”

“八百。”

八百到五千。三个月。她做过市场调研,知道这个目标不低。她想说“要不要我帮你们做一份推广方案”,但她还没开口,他又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上午团队内部在吵预算。胖子要两万推广费,程序员要三万五买服务器和测试机。我不知道谁对谁错。”

林若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语音:“他们吵,你得听。但你不能只听数字。你得听他们为什么这么报。胖子要推广费,是因为他觉得没有用户,产品再好也没用。程序员要服务器,是因为他觉得产品崩了,用户来了也留不住。两个人都没错。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理解他们的出发点。”

她发完,等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哑了。

“我理解。但理解没用。钱只有十五万,谁多花一分,别人就少花一分。我不能因为‘理解’就把钱分了。我需要数据、需要依据、需要有人告诉我‘这钱花下去一定能看到效果’。但没有人能保证。”

林若兮听着那段语音,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理解他的难处。但她也觉得,他太理性了。理性到忘了团队里的人不是机器。胖子报两万,不是因为想乱花钱,是因为他怕推广不够,日活上不去。程序员报三万五,不是因为想买好机器,是因为他怕服务器崩了,之前的工作白费。两个人都在害怕。而沈天阳的回答是——“我需要保证”。没有人能给保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天阳,有时候你不能只靠数据做决定。你得靠信任。他们报预算的时候,也是在试探你信不信他们。”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文字:“信任不是凭空来的。他们得先证明自己。”

林若兮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回:“那你怎么证明给他们看?你也是团队的一员。”

这次他回得更快:“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

林若兮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是“我拿到了投资,所以你们应该信我”。但她听到的是:他觉得投资是他一个人拿到的。不是她帮他谈的。不是团队一起做的。是他一个人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白粥彻底凉了。她没有再喝。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她突然觉得,她和沈天阳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大吵大闹的碎。是很安静的、像瓷器上出现一道细纹的那种碎。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孵化园·中午】

沈天阳发完那条“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等了很久。

对面回了一个“哦”。

他盯着那个字。只有一个。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语音。他听不出语气。但他感觉不对。

他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她说“有时候你不能只靠数据做决定,你得靠信任”。他说“信任不是凭空来的,他们得先证明自己”。她说“那你怎么证明给他们看”。他说“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

他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发的那句话。

“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投资是我一个人拿到的。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的是“我已经在努力了,所以你们也应该相信我”。但发出去之后,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想解释。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她说得对。他确实太理性了。理性到把“信任”也当成了一种需要数据支撑的东西。理性到忘了,团队里的人不是机器。他们报预算的时候,也是在试探他——你信不信我们?信多少?

而他回答的是——“你们得先证明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何进步在旁边算账。胖子在啃包子。程序员在写代码。没有人说话。但他突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少了什么。不是钱,不是设备,不是用户。是信任。而他自己,刚刚亲手把信任推远了。

【外联部·下午】

林若兮在外联部办公室复核合同。

洛桑坐在对面,低头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这里。”他指着一行字,“赞助权益写的是‘独家’,但我们同时有两家赞助商。这个措辞要改。”

林若兮凑过去看。“改成‘指定’?”她问。

“嗯。”

林若兮在合同上改了,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了。”他把合同放进文件夹,“辛苦。”

“没事。”

林若兮站起来准备走。洛桑叫住她。

“林若兮。”

“嗯?”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林若兮愣了一下。“有吗?”

“有。”他说,“你平时改合同不会漏这种细节。”

林若兮张了张嘴。只能捂了捂小腹说:“不舒服,昨晚没睡好。”

洛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林若兮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低头看手腕。分数80分。

掉了3分。直接变第二了。

不是因为KPI,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她和沈天阳之间的那一道细纹。裂了,分数就掉了。她突然觉得,这个游戏比她想象的更残忍——不是只有生死才叫输。是眼看着两个人慢慢走远,却什么都做不了。

结束工作,林若兮从学生会出来,往宿舍走。

旁边还有几个顺路同学,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沈天阳的消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浅蓝色卫衣蓝白格子百褶裙堆堆袜的短发女生从旁边经过。背影很像李苏苏。

“苏苏?”她叫了一声。

那个女生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教学楼。

林若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李苏苏今天下午有课,不应该在这里。

她没多想,跟着其他同学刷卡进了宿舍楼。

远处的教学楼,短发女去了趟厕所,不一会又走了出来。

“反应正确。初步伪装成功。”她在心里记下,“她会认错人。这就够了。”

【孵化园·傍晚】

沈天阳吃过晚饭往孵化园走,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若兮。是胖子发在群里的消息:“明天地推的物料清单,大家看一下。”他点开,扫了一眼,回了一个“收到”。然后他打开和林若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发的“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她回了“哦”。他没有再发。她也没有。

他在想,如果当时他换一种说法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钱不够、时间不够、数据不够。他满脑子都是KPI,忘了她不是KPI。

他推开孵化园的门,走进去。

【晚上】

林若兮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天阳说“我证明了。我拿到了投资”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笃定。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她也觉得自己是对的。两个人都对,但两个人都不开心。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谁错了,是都对不上。

她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吵架能拉开的。吵架至少说明还在乎。他们之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活着的人,得先活着。

窗外,月亮很圆。风很轻。

但今晚的风,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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